〔遇你心靈相遇〕給你-調景嶺的老人
給你 - 調景嶺的老人
作者: 陳韻琳
遊走在街道上的每一個人
看來與我是一點差別也沒有的,
但深入相處,
卻發現長期受殖民與商業影響下的思想與文化,
已與台灣很是不同。
妳用顫抖的手從抽屜裡拿出一疊完全一樣的照片,抽出其中一張給我,跟我
說:「我手抖寫不出來,妳自個兒在照片反面寫,是我兒子在美國拿到博士的畢
業照。別忘了我兒子拿到博士了啊!」
看樣子,妳常這樣分贈這張照片。
但是我跟妳只相識幾分鐘,是借妳家坐坐休息一會兒罷了。
我低頭看了看這張照片:是帶方帽子的妳兒子,以及靠他身邊滿臉興高采烈
的妳,因此我在照片後面寫上:「在調景嶺偶遇一素昧平生的老太太,她兒子在
美國剛拿到博士,她叫我不要忘了這件事。」
這是我第一次到調景嶺,應當也是我最後一次到調景嶺,因為今年六月調景
嶺就要拆除了。
朋友帶我坐船過來,沿島駛過一個九十度的
大彎時,朋友說:「妳會看到一個完全不同的景
象。」果真,視界一闊朗起來,我便看到滿插著
國旗的破陋建築;與之前現代化的摩天大樓景象
,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說它破陋,也就像台
灣某些正逐一面臨拆解命運的違章建築那般的破
陋;但它極特別的是滿插著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
旗,國旗密度之高,台灣遠遠及不上,遑論世界上其他地方。
難怪朋友要帶找來調景嶺,它真的是香港很特殊的景觀。
我們在巷弄之間奔走。朋友是擅攝影的,常得追逐太陽以取最佳之光線,所
以腳步習慣邁得很快,而我便在小跑步之間,熟悉巷弄的風味。
在遇到妳之前,我先遇到一老人家,撐著拐杖,緩緩上著樓梯。朋友馬上叫
停了他,忙著給他拍照,老人身穿軍服,胸前掛滿勳章,但軍裝很髒,勳章也陳
舊了,他便撐著拐杖,雙眼凝望遠處,邊被拍照邊說:「我太太出國讀書了,還
沒回來。」並強調:「去的是英國。」
拍完照,老人離去,繼續獨行他的路。朋友跟我說:「他是最合作的人了,
我為他拍的照,至少可剪貼成一本集子。」
「他真有太太在英國?」
「那也不知是多早以前的事了。這種故事也很典型,老兵娶了年輕的女人,年
輕女人拿了錢,找個什麼理由便跑了。」
我們停在一欄杆前眺望下邊一片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旗海。身邊不遠處的岩石
上還雕刻了「蔣總統萬歲」幾個大字。
初抵香港的那天晚上,我憑窗眺望香港的夜,確曾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遊走
在街道上的每一個人,看來與我是一點差別也沒有的,但深入相處,卻發現長期
受殖民與商業影響下的思想與文化,已與台灣很是不同•,而這個城市即將走回
中國歷史中,台灣卻仍在中國歷史的邊緣,亟思在政治上能成為獨立的自主體;
顯見未來的香港與台灣,差別是更大了吧!
所以這個都市對我是又熟悉又陌生的。
但是此刻,我才聽完那老人家的故事,站在旗海之前,
「蔣總統萬歲」的石雕邊,忽又覺得調景嶺是我的故鄉般的
親切。因為我是眷村長大的孩子,國旗、口號、類似這老人
的故事,一直都伴隨著我的成長。
朋友說:「香港政府也是怕九七以後,調景嶺的居民會
跟中共流血衝突,所以想趁拆除違章改建現代化大樓之便,
提早處理掉這棘手的問題。」
「他們難不成都是國民黨?」
朋友笑笑:「他們什麼黨也不是,不過是跟著蔣中正打過仗罷了,就是一群
老兵。」
「他們仍舊堅持追隨一個已過去的人物,活在一個已過去的時代裡,並且堅
決不改變。」朋友繼續說。
朋友說著這些的時侯,冷冷靜靜的彷彿只是個導遊。但我知道其實不是。因
為他的父親正是住在調景嶺不想搬遷的一個固執份子,我從朋友之酷愛拍攝老舊
的信箱、斑駁的牆,亦可知他對時代變遷的敏感、對已逝過去的懷舊之情。
但他是個活在新時代裡的人,他離開了父親、離開了調景嶺,活出屬於他自
己這個時代的生活,住在較宜知識份子居住的「太古」,背著相機走遍天下世界
。
而我又何嘗不是遠離了眷村,活進屬於自己的時代?前些日子,我在中間偏
左的自立晚報連載一篇中篇小說,我母親亦曾打電話來與我爭論:「我朋友都說
,怎麼在眷村長大的妳,父母又這麼忠於國民黨的,文章竟會上自立晚報?妳未
免也太沒原則了。」我雖吃驚於母親觀念之如此屬於過去,卻也不忍爭辯,便淡
淡的說:「它只不過是篇中篇小說而已!沒什麼嚴重的。」
台灣之眷村是漸漸地消失的,上一代慢慢都搬遷進公寓裡,再住進來的,也
多半沒什麼強烈的忠貞於國民黨的意識,眷村慢慢的都拆除改建,眷村文化慢慢
的就只能在懷舊的文章中尋找。執著於過去的,仍存於社會各角落,但已分散開
了。
那像調景嶺至今仍群聚這群人,滿街張掛青天白日滿
地紅,仍視已故蔣總統為精神象徵,這麼的叫人感慨呢!
的確,當我看到牆上張掛抗議拆除搬遷的白色大布條「一
生心血,毀於一旦!」實在是感慨萬千的。
我就這麼跟著朋友巷弄間奔跑著、感慨著,然後坐進
妳的家裡。我氣喘噓噓。沿山坡搭建的調景嶺,即使是平走街道,也像是在爬山
,何況它多有陡斜的樓梯呢!
朋友喊妳:「俞媽媽」,妳跟他看來是很熟,說話不需開場白的。因此妳待
我也很親切。妳告訴我,和先生卅八年到了調景嶺,先生想家,想回大陸看看,
一回去就沒再出來,妳守著孩子一陣子,後來又改嫁了。
妳說著自是平淡:「在這調景嶺,每個人都是一長串故事。」
然後妳就拿了這張照片給我。面對說不完故事的過往,所堅持的信念隨時代
而逝,調景嶺之拆除以及茫不可知的未來。但當妳說及妳的兒子,妳的神情卻是
既滿足又驕傲的,而照片中依在兒子身邊的妳也是如此的神采飛揚。這張照片是
妳的一切。
我將照片鄭重的夾進日記本裡,然後跟妳告別。
現在這張照片仍貼在我的相簿中。在它前後左右的照片,是居高臨下滿片的
青天白日滿地紅、一個穿軍服掛好多勳章的老人、「一生心血毀於一旦」的標語
、以及朋友拍攝的一個老舊朽壞的信箱。
我永遠不會忘記,在滿插國旗、即將拆除的調景嶺上,我遇到一個活在已逝
時代中的老太太,她叮嚀我不要忘了她的兒子在美國拿到博士學位,因為這是頂
頂重要的事。
偶而我會想,當我家信箱也已老舊朽壞、我如妳般的老邁、我所屬時代亦已
成為已逝,我將如何跟一個陌生人說著我的滿足與驕傲,它們又會是些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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