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三育四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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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時只道是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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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阵子,公公因气胸住院,插著胸腔引流管的他,行动不便,形体被局限在病床间,窗户又太高,躺在床上,只能望见天花板和窗外的蓝天,对於窗外醫院外的人事活动,完全无法触及,看不到,也参与不了。又因为有第二次手术,所以住院時间拉得很长,原本以为一個礼拜就可出院,竟因病情一延再延,住了三個礼拜。

公公住院前,身体健康,生活极为规律,每天清晨四点多起床,天未亮時,就和婆婆往山上走去。两人骑著那辆很中古的机车,「噗--噗--噗--」地慢行於往山上的路上,迎著渐渐透亮的天色和金光益灿的晨曦,開怀地驰向绿意深处,迎接一天的開始。公公虽年逾七十,却爱爬年轻小伙子挑战体力的好汉坡,总是打著赤脚、健步如飞、一马当先,让我们这些年轻人自叹弗如。有時我们也会跟著公公走这段如蜀道之难的山险,却永遠跟不上他的脚步,公公不耐我们的龟速,总是独自遠扬,将我们抛在身后。如果只有公公婆婆两人上山,他们还会走上无人仄径,遇有冒出地面的竹笋或从树枝钻生而出的小木耳,两人便一起寻寻野趣野味,挖些竹笋,采点木耳,颇有清幽高人、神仙眷属的趣味。

平日在家時,公公的休闲娱乐就是读武侠小说,金庸的、古龙的、高阳的、黄易的......一书在手,无限满足。或是跟婆婆一起做家事,婆婆扫地,公公拖地;婆婆洗衣,公公晾衣;婆婆剥笋壳,公公整理成厨余堆肥......

这些,是他们两位老人家退休后最平凡也最趣味的生活。然而,住院期间,这一切竟成了奢侈的梦想。公公是個极度恋家的人,住外面会睡不著吃不惯。在醫院这样幾乎与外界隔绝的空间里,他住得相当不安稳,再加上肺部的問题,住院两個礼拜后竟開始出现幻觉及妄想,意识模糊,神智不清。醫生说在精神醫学上叫「瞻妄症」,而公公是「急性瞻妄症」。当時的他,无论睡觉或清醒時,口中皆念念有词,手在空中不停地比劃,说的是平日生活小事,比劃的也尽是一些生活平常事。极度渴望出院回家的公公,意识里時空错置,身体虽在醫院,意识却不由自主地回家了,回家做那些平凡却深刻的日常琐事。

某日趁著下午没课,我在醫院待了一整個下午,在一旁的沙发上看著睡著的公公。睡著了的他,却仍不断呻吟,全身用力到汗湿枕头,两手不断在空中指画,如在山中采薇,手势如采桑的女子。我問他在作什么,睡梦中的他说:「我在采木耳。」那是和婆婆爬山時常作的事。有時用手指用力扭转棉被或衣服一角,那是想到和婆婆一起洗衣服,要将衣服扭干好晾晒。有時拿东西往嘴里塞,因为脑袋正吃著最爱的花生米。

我看了,心里一阵激荡,那些都是生活平凡小事,可是却也是在生命中植根最深的事;是在众事皆忘,连简单的生活自理能力都退化時仍记憶深深的事。

曾读過清朝词人纳蘭性德的〈浣溪纱〉--「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時只道是寻常。」许多平常生活的小事,每天都在做時,常是不以为意的,不会特别珍惜,未曾为之眷恋;可是,如果有朝一日,因为某些原因,不知这些小事是否再续,不知平凡的日子能否依然如故時,从前种种卑微与平凡,便显得珍贵无比,我们会想尽办法挽留、拥抱它们。

我们不知明日将如何,所以,每個现在,就是最美好的一刻。因为瞻妄症意识模糊的公公,犹执拗地记得那些生活小事;无法思考的脑子,不断重温的,竟是平時无意识而为之事。公公病中的眷恋令我心灵悸动,却也为我带来极大的宁静与平安,还有满心的感谢与珍惜,因为我知道,我正天天享受著世间最奢华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