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榜样》	| | | | 转寄

作者 李香莹 2003.02.16

黄州之后，苏东坡過著东飘西荡的生活。直到英宗驾崩，新皇帝登基，小皇帝年方九岁，由祖母（神宗皇后）摄政。（宋朝的皇后都很贤明）太后召苏东坡回京，他迅速升官，成为三品的翰林，负責起草诏书。在京为官的日子，苏东坡体会到奢华的日子和简朴的日子在幸福方面倒没有什么差别，做大官的乐趣不见得胜過成功的铁匠。京师中幾年，苏东坡不断在策论中说『独立思考』和『公正无私』是好大臣的重要条件，但这却是党人最讨厌的。苏东坡从来不热中政治游戏，他缺乏跻身公卿的决心。他认为为了玩政治游戏而失去人类尊严以换取权势和浮名实在太不值得。

在朝为官的幾年中，他触犯了每一条做官成功的规则。朝廷的斗争以他为中心，有幾十篇表状攻击他，太后不理，并命朝臣不要再进言，并要处罚弹劾苏东坡的人。朝臣面子尽失，对苏东坡恨意更深。

苏东坡往后两年更坦白.更直率，向太后提出别人不敢说的意见。他争取『广開言路』，为言论自由和健全舆论而战，他要学者有独立思考和大胆批评的精神。他对抗政府的贪污和无能，他要由基层改革吏政。他看到政府最大的問题是冗官太多，要政府用人惟才。他看到『官官相护』的结果是人民受害，他实在不能保持沈默。他列出十六位奸党人物，说他们是『蚁虱』.『蛆蝇』.『邪佞小人』.『国之巨蠹』，两年之间，苏东坡强烈的個人主义和大胆的言论得罪了不少人。他更成为王安石党人的眼中钉！苏东坡一天不走。这些人就一天无法得势。弹劾苏东坡的状子一天比一天多，苏东坡觉得自己彷佛置身蛇窝，他决定退出去。他说：『人若不想与苍蝇合污，就只好自己離開垃圾。』他赶苍蝇实在赶厌了。他一再请求外放。元佑四年，终於如願了，出任杭州太守。临行，八十三岁的老臣文彦伯特地来送他，劝他不要亂写诗，苏东坡已经跨在马上，大笑说：『我若写诗，有一大堆人等著替我注解呢！』

杭州太守任内，苏东坡支援州学学生，更新建筑，设公立醫院（这是中国最早的公立醫院）。建设供水系统.筑运河.建水库.筑苏提.在西湖的湖心小岛開发三潭印月.整建西湖。他到任那年收成不好，又有水灾，一旦存粮耗尽，就要面临饥荒的威胁。苏东坡存粮备荒，并连连表状给太后和朝廷，要求上面采取行动。信中激动而不耐，这可惹恼了朝中每一個人，似乎是除了苏东坡，大家都漠不关心。

连续的暴雨和洪水，冲毁了农民的希望。苏东坡想尽办法赈灾。但是元佑六年，他奉召回京担任翰林学士，他工作未完就得離開杭州，他掛心杭州的一切，写信给继任太守。但苏东坡走了，饥荒真正来临，不少人饿死。没想到苏东坡回到京师，却被人指为『论灾情灾伤不实』。救民饥溺变成政客攻击他的好话题。因为，那些政客说：『京师并没有饥荒，湖泊区还有一半人没死呢！』

苏东坡对世人的貢献遠超過他从世上所收取的一切，他为理想.为正义真理奋斗，无奈自私自利的人太多，浊流容不得清流，苏东坡这样的生命，注定是要受许多苦了！

回到京师，苏东坡就不断遭到猛烈攻击。但太后的恩宠，使他这幾年福禄达到最高峰。元佑八年，苏东坡夫人死，太后驾崩。太后一死，苏东坡马上倒楣。他奉调離京，開始流放生涯。他到過定州.惠州.广州.大庾领外.英州.南昌.海南岛。政客让他不得安宁，一再贬官，被人调来调去。有時在路途中还未到任，又被调往别处。此時，他已年届五十七，已看過太多荣辱起伏，不会轻易被新变局吓倒。他一向渴望做一個普通人，如今真像是普通人了。他一步步前进，了无惧意，心境十分安详。流放途中，苏东坡说那真是愉快的旅行，他一路大饱眼福，看尽美麗的乡村.丘陵.谷地.清溪.崇山峻岭……，他完全听任命运安排，毫无疑惑地接受了。他每到一個地方，就变成百姓的朋友，连当地的鸡狗都认识他。到各地，他不是忙著题字，就是忙著看病施药，他到各地都有人知道，他的生活又闲又忙，不亦乐乎！

政客见他竟还能怡然自得，於是将他流放海南岛。六十六岁那年，他向朝廷请求退休，便从遥遠的南方朝京师出发。结果走到江苏常州就病逝了。临终前，他把三個儿子叫到身边说：『我一生没有做過坏事，我不会下地狱。』他认为一切做人的规则都守住了，不管下场如何，都可以有一种生命的豁达。

由尘世的标准来说，苏东坡的一生相当坎坷不幸，但他的生命是豁达的，心灵是自由的。如前文所言：『他这一生对世人的貢献遠超過他从世上所收取的一切。』难怪中国人一提起苏东坡，总是亲切而温暖地会心一笑。

苏东坡曾自云：『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眼前见天下无一個不好人。』他接触人生百态，朋友中有皇帝，有诗人，有大臣，有隐士.药师.酒店老板和不识字的农妇。他的至交好友包括爱诗的和尚.不知名的道士以及比他更穷的人。他为杭州和广州建立良好的供水系统，建立孤儿院和醫院，设置狱醫，对抗杀婴的恶俗。他一個人热心赈灾，不顾官僚制度的巨大阻力。简直好像只有他关心广大的饥荒和流浪的灾民。他始终将人民的利益摆在前头，必要時，他替人民对抗政府，为穷人争取债务免还的德政，最后终於成功。若是今日的『民主』一词没有被滥用，苏东坡在今日一定是個民主大斗士。

苏东坡总是不知道如何照顾自己的利益，对同胞的福祉倒是非常关心。他仁慈慷慨，老是省不下一毛钱，却自觉和帝王一样富有。他快快活活，无忧无惧，像旋风般活過一辈子。

苏东坡的一生就是個『美』字，那是生命经历過大的奋斗累积至极尽的美，不像花的美，而像枯木的美，经历過各种沧桑.斑驳.苔藓之后，比花更美。他的美具有很大的包容性，因此一杯杯的苦酒都可以转化为甘醇；也因此，他总能在没有生机的地方创造生机。这样的生命，真是每一時刻都值得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