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過急澗山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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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神卡卡——後現代流行教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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蜷在蛋形容器裡被抬過星光大道、生牛肉穿在身上當成禮服、腳蹬無敵恨天高、貼上綠色腋毛自拍,龍蝦裝、泡泡裝……,女神卡卡總是「衣」不驚人死不休。文創工作者詹偉雄形容她是「真實世界的變形金剛」,一點也不為過。七月來台宣傳的短短四天,她同樣引起巨大的風潮及媒體關注。

剛滿二十五歲的紐約女孩,出道才三年多,卡卡已經創下多項驚人記錄:獲得五座葛萊美獎,創英國單曲榜年度在榜週數最久的紀錄(156週),《羅曼死》打破美國告示牌十七年點播記錄,其MV也成為Youtube全世界點播率最高的影片。2011年的單曲〈天生完美〉,在世界各地的iTunes拿下二十三國同時冠軍的驚人記錄,是iTunes史上最暢銷的歌曲。她的推特目前有一千一百五十萬追隨者,臉書上則有四千萬個粉絲。《時代》雜誌評比2010年一百個最有影響力的人,她名列前茅。若視她為「卡卡教」教主,無疑地,她的影響力甚至不輸證嚴、達賴、華理克這些宗教領袖。

卡卡的成名方程式

我必須坦承,在尚未了解卡卡之前,我認為她根本不屑一顧:這樣一個靠譁眾取寵在流行樂界生存的傢伙,應該是膚淺、拜金、墮落(就算沒嗑藥,至少關係混亂吧);或許成長在不健全的家庭中,以致於她需要如此驚世駭俗來獲取成功!然而仔細看過她的專訪、解讀她的MV和歌詞、觀察她和歌迷間的互動,我的有色鏡片碎了滿地。我慢慢理解,為何她能引起千萬人的注目和崇拜。

說她創造力十足應該爭議不大。她不只是歌手,同時自己作詞、作曲;事實上,她不僅是音樂家、表演家,還幾乎是全方位的藝術家,她的服裝造型、舞台表演,甚至MV,不少都由自己主導。她的才華洋溢從童年就表露無遺:四歲開始學彈鋼琴,十三歲寫了她第一首鋼琴敘事曲(Piano ballad),十四歲開始常上夜總會表演,高中時期在歌劇演出中擔任要角;十七歲獲得著名的紐約大學帝許藝術學院(全美非常著名的藝術學校,也是導演李安的母校)的提前錄取。八○年代的老牌搖滾女歌手辛蒂露波(Cyndi Lauper)給了這樣的評價:「她不是流行表演者,她本身就是表演,就是藝術。」

然而要在複雜且競爭激烈的樂壇脫穎而出,單靠才華顯然不夠。她常強調,自己非常自律而努力,身為最成功的大學輟學生之一,她說:「你們可以把頭髮染成想要的顏色,穿想穿的衣服,但請千萬不要放棄受教育。前人留下的知識,幫助我更瞭解自己,激發更多靈感,使我進演藝圈之後,知道自己該走哪條路,而不變成傀儡。」她認真學習「名聲社會學」及宗教學,深諳「名聲」能載舟亦能覆舟的現象。不少人看完對卡卡的專訪後表示:「我想我真的低估卡卡了」。

對她的粉絲來說,最難能可貴的是她不擺架子、沒有矯揉做作的城府和虛假;出乎意外的,她有某種鄰家女孩的大方、親切、幽默,甚至真誠。在演唱會中,卡卡常常變身為「激勵大師」,鼓勵眾多粉絲「走出陰霾,步出黑暗」、「別老是窩在電腦前面」!對於曾遭霸凌,她選擇饒恕、接納自己、走出陰霾。她深信「報復」、「暴力」沒有任何用處。她說:「那些傷害你的人,其實比你更沒有安全感」。她的坦白和真誠讓許多粉絲當場落淚。她並沒有把歌迷對她的崇拜,或目前的成績視為理所當然,反而一再感謝母親和歌迷。儘管她的首張專輯叫「超人氣」(The Fame),她說其實自己並不看重名利、財富,她把錢幾乎都用在表演上。她工作的動力主要來自取悅她的粉絲,她說:「我更有興趣的是幫助我的粉絲去愛自己,去拒絕那些偏見,以及來自社會的指責」。

卡卡擅用媒體,尤其是藉由推特和臉書,讓她的神采迅速蔓延到世界各地。她在網路上即時表達對粉絲的熱愛、分享當下的心情、預告下一個行程、專輯錄製的狀況、作品在哪裡又獲殊榮……。粉絲們彷彿直接參與巨星的生活,分享了她的榮耀,充分感受到被接納及關愛,甚至感到「女神」與我同在。身為「怪獸之母」,卡卡不時感召、影響她的「小怪獸」(卡卡對歌迷的暱稱),藉由網路社群的力量,她和粉絲們共同建立了一個虛擬的「怪獸共和國」。套句阿妹的話:「她就是這個世代的藝人代表,完全符合時代潮流!」

從信仰的角度來看

你可以不喜歡卡卡、討厭她的音樂和造型,但仍須正視:卡卡很紅,她不僅是「藝人代表」,也是這個世代的代表,是「時代潮流」。 許多基督徒因為卡卡承認是雙性戀、支持同志人權運動,或是MV中出現一些好像褻瀆教會的圖騰,就把她當成洪水猛獸。她的MV中出現了一些光明會及路西弗的符號,網路上便有人流傳她承認自己是撒旦崇拜者;事實上,卡卡並未承認過這件事,反而在其他專訪中說她「相信耶穌,相信上帝」(儘管我們會懷疑她的耶穌、上帝,和我們所信的是否一樣)。

我們必須聽聽卡卡自己怎麼說。比如備受爭議的〈猶大〉這首歌,表面看來好像在歌頌猶大的背叛、主張離棄耶穌,事實不然。歌詞有一段寫道:
"I wanna love you,
But something's pulling me away from you Jesus is my virtue,
Judas is the demon I cling to I cling to"
在MV中她扮演抹大拉的馬利亞,很清楚地要追隨耶穌、崇拜耶穌,只是她不忍心下手殺死猶大。她說:「我是表達在黑暗與光明間的掙扎」,「這首歌是關於正面看待黑暗,以至能夠將自己帶入光明……我們必須面對那些無法忘懷的痛苦,並且學習原諒自己,才能繼續前行」。

某種程度上,我認為卡卡比許多基督教「成功神學家」更了解黑暗、邪惡與人性。她沒有天真地煽動人隨便相信「明天會更好」,或是不需面對陰霾、痛苦、掙扎就可以「活出美好」。她甚至倡導一種苦難學:「我很鼓勵人們勇敢看待黑暗的境遇,一個你平常迴避去面對的……因為那裡經常藏有寶藏」。

相對於演藝圈內不少人利用「事業線」來換取利益、物化自己、出賣靈魂,甚至沈溺於性及毒品,卡卡可能是一個異數!她很清楚「名利」可以帶給她一些好處,但也能毀掉她。她甚至藉由歌曲和MV,來嘲諷演藝圈的黑暗和物化女人的現象。1卡卡沒有模特兒的外貌與身材,卻用歌聲、舞蹈、創意來贏得掌聲。她走過許多黑暗,經歷許多噓聲和剝奪,卻能堅持到底,走出一條路來,並且鼓勵她的粉絲——他們都如她的歌詞所說的「天生完美」,「因為上帝的創造沒有錯誤」——堅強走出自己的路。

卡卡的怪模怪樣竟能讓粉絲們某種程度「得醫治」、「被釋放」,這個現象或許提醒我們:「與怪異的人同怪異」、「與邊緣的同邊緣」,莫非是聖經中「與哀哭的人同哀哭」的現代詮釋?我們不需把生牛肉穿在身上以博得認同,但應該學習如何與現代的「乞丐、稅吏、妓女同席」(可能首要的是認清自己也是乞丐、稅吏或妓女)。 若不從宗教或神學的角度,我們很難清楚卡卡現象的全貌。然而,我們必須很嚴肅地看見:卡卡不只是藝人,而是宗教家,傳揚的是符合世界潮流的「卡卡教」,而非耶穌基督純正的福音。2

在〈天生完美〉歌詞中,雖然提到類似「上帝創造都是完美的」信息,其實女神卡卡才是創造者。她表面上認同神的創造,實際上卻只是保留這個基督信仰的骨架,裡頭卻偷天換日,自己重新定義創造的意義和目的。3她的怪獸「共和國」雖然一樣強調「愛、和平、平等」,卻是一個沒有次序、更沒有十架的「國度」。嚴格來說,她倡導的是一種「自我敬拜」。4她烏托邦的異象中其實不需要超越的上帝,人類可以靠自己的愛和追求公平,邁向大同世界。這樣的理念似乎激勵人心,帶來的潛在危害卻太大(讓人想起馬克思主義)。

卡卡成為「這個世代」的標誌人物,讓我們看到一種新的「自我創造」、「自我敬拜」的模式到達頂峰。媒體有一段很有趣的評論: 五○年代的夢露、八○年代的瑪丹娜、二十一世紀的卡卡……這三個女人表現出來的美學與價值觀卻有著極大的差異。在男人定義女人幸福的年代,夢露性感的小心翼翼;在男人為女人的幸福效力的年代,瑪丹娜性感的得心應手;在女人定位自己的幸福的年代,卡卡性感的自由自在。5

從夢露噘嘴搔首弄姿玩弄性感、挑戰傳統,瑪丹娜的肌肉線條與木蘭飛彈則是顛覆性感、向傳統宣戰,今日的卡卡重新定義性感而幾乎無視傳統(如果不是罪惡的話)。6隨著時代的推進,「自我創造」已經成功地擊潰傳統,漸漸達到了顛峰。我們所處的環境是強調「創新是美德」的世代,所有古老的傳統價值都顯得食古不化,都該被丟棄(另一種「文化大革命」?)這似乎預告著,我們將越來越難看到那種「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為「大我」而奮鬥的胸襟,反而是越來越多「做自己」、「我很大」的跳樑小丑,為了「展現自我」而不擇手段。這種「創新」不是像牛頓般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的謙卑致遠,而是一種踐踏在先賢先聖屍骨上的任性驕傲。事實上,宣揚這種無止境的自由和創新,是走向「滅亡」的道路。路易斯將近七十年前就已經如先知般預言了這個危機: 「新意識型態對於『道』(人類的傳統道德)的反叛,就像是樹枝要對樹本身造反一樣;如果這些叛亂份子能成功的話,他們會發現他們同時也毀了自己」。

「自我崇拜」、「自我創造」的潮流侵蝕了人類基本的生存條件,舉家庭來說:子孫滿堂不再是一種「福份」,而是一種「個人負擔」;婚姻從盟約和承諾的關係變成「激情與感動」,甚至退化成「交易」;性解放、同性戀婚姻也理所當然地在這樣的思潮下成為王道。卡卡自己有幸福美好的家庭為後盾,但她大概不知道,她所倡導的這種沒有秩序、個人主義式的「做自己」,無助於婚姻家庭的幸福,這條路和她所盼望的烏托邦很有可能是背道而馳的。

我們必須堅持,這種「做自己」和基督信仰極度不相容。沒錯,基督徒需要某種程度的「做自己」,但終極目標是要讓「耶穌基督在我裡面活著」。基督徒的「做自己」需要付上捨「己」、背十字架的代價。這個自己不再被罪、被私慾轄制,乃是與主同死同活,連結在神的新秩序當中。簡單的說,基督徒的「做自己」,除了是看到自己在神眼中的獨特性和價值之外,還要「死自己」。如耶穌所說,「得著生命的,將要失喪生命」(太十39), 沒有「死自己」的「做自己」終究喪失真正的生命!

卡卡風潮帶來的省思

基督徒的評論是否夠中肯

卡卡身上充滿交錯複雜的「美好」和「危險」。把她盲目地當作糖吃,或當作撒旦同路人,這種「黑白二分法」讓我們遭受極大的虧損!儘管看不慣卡卡許多觀點和作法,我們仍可中肯地讚揚:她的藝術才華、智慧深度,她試圖改變現狀、關懷弱勢的行動,甚至對「苦難」的認識。這樣的稱讚不是為了討好人,乃是對於美好的造物主——「叫日頭照好人,也照歹人;降雨水給義人,也給不義的人」(太五45)的神——的實際回應。

教會和流行文化的界線

教會是否不經分辨就受這世代太多影響?科技、媒體、音樂並不真是「中性」的,而我們是否不加思索地讓它們受洗進入教會?作門徒的「代價」是否已經以傳福音之美名遭跳樓大拍賣了?「相信自己」、「夢想成真」這種更接近卡卡教而非基督教的信仰,是否慢慢在教會成為顯學?在女神卡卡被高舉的今天,我們確定進入了一個視覺導向、娛樂導向、自己做主的年代,教會究竟該如何有智慧的面對?該如何「做自己」?除了盲目抗拒或盲目擁抱之外,有別的選擇嗎?

教會是否面對根源的問題

卡卡旋風不是一日造成的,而是經過幾個世紀西方世界世俗化的結果。我們必須清楚,「自我崇拜」之所以能夠猖獗,前提是假設「上帝已死」。這個「自我創造」是西方現代化——自己想要建立巴別塔登上天堂,把上帝從寶座上踢下來——的一個終極表現。我們必須問,假設今天這個現代化的社會最大的偶像不再是「佛祖」、「媽祖」,而是「自己」,教會該如何積極回應?除了消極地抗議同性戀問題外,我們是否願意面對更根本的議題?我們是否自我感覺良好,看到藝人信主,某些教會人數增長,就覺得神要復興台灣了,卻對於「怪獸共和國」的蠶食鯨吞無動於衷?

卡卡旋風可以說是這個世代的神學代表作。無論我們或喜或惡,心中或焦慮或疑惑,看到機會抑或威脅,都求主讓我們不至於喪膽,幫助我們有智慧地在這個卡卡世代將「生命的道」表明出來!

註:
1. 她的「暴露」,本身不是目的,乃是表演或凸顯某些問題。比如:胸部會噴火或是掛了一把槍,是嘲諷女性的性徵被拿來當作武器。
2. 她用了許多爭議的圖騰,引起宗教人士抗議;她說她不是要向傳統宗教宣戰,而是傳遞某種信仰價值。她生長在天主教家庭,坦承自己有宗教信仰,卻對宗教很困惑。她夢想的是一個和平的宗教、和平的世界,她看到很多同志自殺,某種程度不平於許多宗教打壓同志。 3. 卡卡的信仰似乎在「自我崇拜」和「泛神論」之間擺盪,她在Google專訪中說「我真的看到神在我的粉絲裡頭,他們是我崇拜的對象……在生命當中,你崇拜的不一定是一個宗教、組織、或是某一個上帝,只是你必須崇拜你的信仰」。她也談到「流行文化是一個宗教,藉由自我崇拜……你可以擁有信心、盼望和生命及未來」。她承認影響自己最大的人是印裔心靈大師狄巴克.喬布拉(Deepak Chopra),而他基本上是位泛神論者。
4. 見 http://www.mtv.tv/news/lady-gaga-performs-judas-live-on-ellen/
5. 中國時報2011年7月5日的社論。
6. 詹偉雄也談到卡卡大方露點,玩弄的不是性感,而是展現一個新的典範:「瑪丹娜過去要顛覆父權,對卡卡來說女性就是創造力來源,她根本無需向男性討權力!」

本專欄與《校園雜誌》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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