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榜樣》

尋找生命的祭壇----評陳子昂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陳子昂「登幽州台歌」

登幽州台歌僅僅四句,平凡淺明,人人都懂。但僅這四句,已寫出了登高望遠所引起的宇宙無限,人生有涯的感嘆;和一種生於濁世中懷才不遇,寂寞孤獨的心情,慨嘆自己生不逢時,未遇明君。

陳子昂的時代約在武則天之時,他是唐代詩歌革新的先驅,一掃南朝以來頹靡的詩風。

自古文人多窮苦,陳子昂卻是家世殷富。他自小仗著家世背景雄厚,不知上進,任性使氣,天天擺派頭,狩獵賭博。直到十八歲以後,有一天他到一所家鄉裡的學校去玩,看到人家都在讀書,突然悔悟過來,這才發憤用功,一改舊習。因為才份高,很快就能作出像樣的詩文了。他很想一展所長,於是拿著所寫詩文,北遊京師,但無人肯援引介紹。某日恰好在街市上,遇到一個賣胡琴的,一把胡琴索價百萬,陳子昂買了下來,並請圍觀者明天移駕宣陽里聽他拉胡琴。陳子昂沒拉琴,卻當眾憤憤地摔壞胡琴,而把自己的詩文分給眾人,一日之間,子昂大名傳遍京師。其才並得京兆司功的賞識,子昂因此中了進士。

時逢武則天執政,子昂一再上疏條陳興國大計,但武后未加採納。此後子昂便多病,終日不樂。適逢武攸宜奉命討契丹,子昂為參謀,武攸宜不聽他的計謀,以至兵敗,反而貶子昂為軍曹。陳子昂大嘆生不逢時,感慨天地之大,誰能瞭解我?誰是我的伯樂?

陳子昂在當時已名滿天下,其才能學識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但因個性耿直,常說真話,在朝廷中為小人排擠。政治黑暗時,「光明」總是被厭惡的,因為光必要照出黑暗中的污穢。在「草盛豆苗稀」的時代,其孤獨感及生不逢時、懷才不遇之嘆是必然的。

然而,我始終覺得陳子昂的生命應有更美的出路。

中國一般士大夫的觀念,總認為讀書人的出路便是升官晉爵,為朝廷效力,為國家賣命,這才是至高無上的榮耀。子昂的觀念亦如此,他懷才不遇之嘆不正由於他太期望得到君王的賞識?從他之前百萬買胡琴一事便可知他的躁進之心。他認為只要有「賢君」就可得賞識,一展所長,得其所哉!他將自己的前途及生命的意義寄託在「明主」身上,置放於上位者眼中。陳子昂該學學賞識自己,為自己的才能與生命找出路,尋找可盡情發揮的舞台。

何不學學「四時讀書樂」的翁森?翁森了解讀書的樂趣在於讀書本身,讀書的樂趣也在讀書時已然發揮,所以在讀書時,他可以享受「好鳥枝頭亦朋友,落花水面皆文章」的樂趣。可以有「北窗高臥羲皇侶,只因素稔讀書趣」的閒適自在,醉心於此種無爭無我的生活。讀書幫助他明心見性,從書中反觀自照,更見真我,故曰:「迥然吾亦見真吾」。然後進入更高一層境界,從讀書中還能體察自然化育萬物「數點梅花天地心」,那種溫柔敦厚的天地之仁。

不同的讀書態度,帶來不同的生命情調。子昂和翁森之才,我不敢評比,但兩人俱是博學鴻儒應是無庸置疑的。然其生命一悲一喜,一剛一柔,一逆一順,一乖一和。子昂希冀自己的才學能得君王賞識,並以此報效朝廷,不僅為民謀福,也求自我實現。翁森在元人入主後,發揮其才學教育弟子及鄉人,造福鄉里,因其博學多聞,每逢有人請益,便洋洋灑灑,引經據典,貫通古今以解他人之惑,故而贏得了「翁書櫥」的美稱。翁森教育鄉里的價值,難道不如子昂在朝為官,報效國家嗎?子昂何不急流勇退,帶著一身的博學鴻識,回去服務鄉親,造福桑梓,並享受悠悠天地、大宇長宙、鬱鬱蒼蒼之山川之撫慰,將千古滄涼悲壯之「登幽州台歌」,化為琅琅書聲、鐘鼓樂之的吟詠,將缺憾還諸天地!

記得蔡智恆(網路作家,第一部作品「第一次親密接觸」)在其作「檞寄生」一書中有個妙喻:「政治人物應該要像火鍋中的肉片。」其意諸君解否?

較之子昂,陶淵明的抉擇更令人讚賞。淵明少時有積極的入世思想,常思以己力報效朝廷。常懷「撫劍獨行遊,猛志逸四海」的豪情壯志。無奈東晉社會黑暗,政治腐敗,濁流怎容得清流相激!淵明在一次次的失望中跌落,再起、再挫、又起、又挫,他思考自己的生命應置放何處才是最有價值,於是在表明「吾不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鄉里小人」的心跡後,寫下了動人心弦的「歸去來兮辭」,從此隱居柴桑,固窮守節,只求對得起自己的抉擇及朗朗乾坤並孕育他的日月山川。於是,陶淵明找到了可以獻上一生的舞台!

在明知無法激濁揚清的時代,在「君子道消,小人道長」之時,我真真不知是否還該有「知其不可而為之」的固執!

莊子在和學生談到「無用之用」及「有用遭禍」這有用無用的哲學時,學生問他將如何自處,莊子回答:「吾將悠遊於有用無用之間」。子昂若早知此道,就不必大發牢騷並大嘆生不逢時、懷才不遇了!子昂必是儒生,愛國愛民,忠君為主,其心可佩,其情偉大,但何謂「偉大」?

子昂因久居朝廷說真話得罪許多權貴,最後竟因守父喪未滿三年卻宴請朋友之理由招致殺身之禍,才能就此埋沒,豈不令人扼腕長嘆!

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過懷才不遇之嘆,學著欣賞自己的才能,為這才能找個伸展舞台,而且有人懂得欣賞,你快樂,他們高興,才志又得伸,豈不兩全其美!

猶記得請育嬰假時,我暫時放下教職,離開又親又愛的學生和講台,終日與奶瓶、尿布、小孩的哭聲為伍,世界頓時黯淡不少。日子一久,也不免有懷才不遇之嘆。能自己帶孩子是一個母親的驕傲,能否把孩子帶好更是考驗一個母親的智慧。在與孩子互動、說故事、聽音樂之時,有個舞台悄悄在我眼前伸展開來,這個舞台既可以滿足我喜歡站上台講話的奇怪癖好,又可以滿足孩子的好奇心,幫助他們伸出探索世界的觸角,還可以獲得許多家長的支持。於是我找了一群志同道合的媽媽們為二至六歲的孩子成立「幼幼讀書會」,每週六下午,便是我們大展身手之時,也是孩子的快樂時光。我們依然帶著孩子,但我們在家門之外找到了一寬闊之地,也讓自己才志得伸。

正如電影侏儸紀公園裡那句驚天動地,引人深思的話:「生命會為自己找出路。」生命如水流動,絕不會落入死胡同,只有自己會把自己的生命堵死。執著有時反成了固執,遊於物之內,那片寬闊美好之地便與你無緣了!

生命只有一次,必須活得精采。事無大小,只要盡心盡力,心安於此,皆是大事、美事、樂事。耶穌說:「你們若做在最小的一個弟兄身上,就是做在我身上了。」這是多麼美麗又誘人的教導!只要服事一位小弟兄,那位可能是你身邊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人,可能是個微不足道的孩子,或許他是一位身心障礙的同胞或與你素不相識卻急需幫助的人。只要幫助他們,便是服事上帝了。上帝是萬王之王,萬主之主,這豈非比效命君王更為榮耀!

子昂若能下鄉授徒,將所學傳給後進,或者發憤著書,以成經國之大業,讓其生命才情生生不息地流傳下去,那可真是美事一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