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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我媽媽說, 因我的出生, 激發了我一位堂姐的妒心。 因為在我出生之前, 她的叔叔( 我的父親)是最疼她的。 就在我滿月後十天, 我的右眼就被這位堂姐用細竹給刺傷了。 當時鄉下醫療資訊不發達, 診所醫生認為不用挖掉整個眼球 ,已是不幸中的大幸,所以能夠不讓傷口惡化是治療的重點。 (但在我高一那年,到榮總檢查,眼科醫生說, 如果早一點治療, 或許能挽回部份視力)。 就因眼球受傷後所結的痂,擋住瞳孔, 而影響右眼視神經的繼續發育。 因此, 我右眼的視力可能不到0.1。在外觀上, 也因視力的不足而造成右眼有點異常。
也就因我生理結構及外表的不如人, 媽媽常鼓勵我要用功讀書, 希望將來的成就能彌補外在的缺陷。 所以, 我從小就知道讀書的重要, 而我偉大的母親也在家境不甚寬裕的情況下, 讓我讀了六年的私立明星初中和高中,為的是提供我一個良好的讀書環境。
我父親在我還沒學會叫爸爸前, 就去世了。 留下媽媽肚裡的弟弟及還在還在吃抗生素以防細菌感染傷口的我。 媽媽原本是外公外婆倍受呵護的么女, 然而, 丈夫的早逝,妯娌的欺壓, 又有二個小小孩的生計問題, 迫使我媽媽不得不堅強, 不得不勇敢站起來。
在媽媽時時的耳提面命下,我的求學生涯很順利。大學在台北四年, 讓我知道, 以我的條件, 根本無法在職場上和他人較勁。 於是接受學姐的建議,大四那年拼命準備高考。
在台北,我是害羞又自卑的, 不僅自己的缺陷, 還有一點, 就是一種對鄉村到城市的不適應,例如: 我無法和同學時常吃館子,逛東區,或是滿口名牌經。 除了我沒那種經濟能力外, 主要是我不能接受那種花錢方式,而且我也沒那種福份那樣享受人生,所以, 在沒回台中以前, 我是很看輕自己的。
到現在為止,雖然沒達到媽媽當初對我的期望,不過, 媽媽也很滿意我現在的情況。 因為她認為擁有一份穩定的工作, 對我而言是很重要的。我一直很感謝她給我一個這麼好的讀書環境。
外表看不出的缺陷, 往往比一眼就看出的缺陷來得更有壓力, 因為我要時時提防、時時擔心是否被他人發現我的殘障。
因缺陷而造成嚴重自卑的我, 當然不希望別人看到我右眼的異常。所以我總是儘量不和他人正視交談, 逼不得已時, 還是會瞇著眼睛或藉故逃離和他人四目交接的現場。也就這樣,在和他人交談時, 我通常得發揮腦力極限, 一方要注意彼此的對話內容; 一方要擔心著對方是否會看出我的異常。 所以, 我很怕太靠近人群。 當然, 我知道還是有人會看出我的毛病; 有人會很關心的問 :「你眼睛不舒服嗎?」 而我總是以「昨晚睡不好、 或眼睛發炎」等打馬忽眼混過。
以前最怕學校視力檢查, 我通常是請病假,來不及請假,就用左眼偷看。怎麼偷看呢? 我會向護士小姐提出一些莫需有的問題:「請問您棍子指的是哪一個?」或「對不起,我踏到線了!」等等。而就在提問題的當時, 將遮住左眼的板子趁機挪動一下,就可以用左眼看見右眼的答案了。
也就這樣,我幾乎是在害怕「被發現」的陰影下成長的。 如果某日老師把我的作文分數打個低分,我第一個反應就是,老師一定不喜歡有缺陷的我, 那天我的心裡一定是充斥好幾個大問號和驚嘆號,「老師怎麼可以這樣輕視我! 他會告訴其他人嗎? 我該不該轉學?」 我很害怕他們會因我的缺陷而瞧不起我, 就像我們在選購商品, 一定無法接受暇疵品,這種心態我能理解。 雖然事後是虛驚一場 ,但這種困擾不斷的上演。
記得有一次, 一個很要好的同學好些天很明顯的不理我, 我那時想完蛋了, 她發現我的缺陷了, 她不要和我作朋友了。 回家後, 我沒去吃晚飯,就跑去睡覺。 媽媽跑來問我怎麼了, 我那時不知哪來一肚火, 就大聲嚷叫:「 都是妳沒好好照顧我, 我今天才會被人瞧不起!」 就在當時, 我第一次看到我媽媽掉淚, 她不斷的自責, 直說對不起我, 對不起我爸爸。之後幾天, 我看到她眼睛都是紅紅腫腫的, 我很後悔, 為什麼要將我的不幸歸究於努力培植我的媽媽。自那時起, 即使在外受到類似的困擾, 我不會再讓她知道。
我現在還是會刻意的掩飾外表的缺陷, 但是大學畢業後, 學業及工作上獲得些許的成就感, 讓我多了一點自信, 所以比較不會去擔心被別人發現我的缺陷後會看輕我。 也就是說, 我還是希望別人不要看出我是有缺陷的人, 但我不再害怕他們因眼力太好而發現我的不完美,因為我有優於他人的其他長處。
或許是父母親的基因遺傳, 也或許是在鄉下成長之故, 有不少人稱許我是個善良、 樸實的女孩, 我知道以這種本性和他人相處, 應是很融洽才是。
在每個求學階段, 我都有幾個較知心的同學, 即使是現在的同事, 也都待我不錯。 我相信, 以真善待人, 人真善以待之。 但有一點, 我無法做到,只 因為我的自卑, 那就是「誠」這個字。
除了一位高中同學外 (因她告訴我她不幸的遭遇, 我想同是天涯淪落人,況且她把不欲人知的遭遇告訴了我, 我應該也要告之我的不幸以回報), 我從未將我的缺陷誠實告訴我的同學及朋友。
常有好友問我眼睛是不是不舒服, 我還是搪塞過去, 即使是最要好的大學同學, 珍珍。 珍珍家人待我如己出, 以前北上求學, 常在她家打牙祭, 我們情同姐妹, 但是我還沒有勇氣告訴她。 其實,和這些朋友長期相處, 他們多少都可發現我的異常, 只是他們也不便問罷了, 他們可能認為去挖出一個人的隱疾,對我是一種二度傷害吧!
我很謝謝我身邊的同學和朋友, 他們打破了我因缺陷而自卑的迷思,他們讓我了解殘障不是那麼可恥的事,我不該再以我的缺陷而否定自己, 這完全是他們完完全全的接受我, 讓我覺得受到肯定, 讓我更有自信, 我非常感謝他們。
但我不知道是不是每個人都會像他們一樣尊重殘障者,所以我只好繼續偽裝下去。
雖然我相貌平平, 但「品學兼優、 溫順乖巧」一直是我成績單上的常見的評語。而在求學時期, 姑且不論外貌,好學生一向是他人仰羨的對像。 從小學起,我常可收到慕名信,一直到上高中。但是我知道, 我的目標是上大學, 我不可心有旁鶩而亂了陣腳。
當然, 也是會遇到自己心儀的男同學和學長, 但自卑的我及有重任在身的我, 是得壓抑內心澎湃的情感。
上了大學, 成績好, 不見得受歡迎, 況且我大學成績因適應不良而表現的不好。 常受青睞的女孩子, 通常先要有不錯的的外表, 這剛好是我最欠缺的。
不過, 我還是很幸運的遇到不以外貌取人的男孩, 但這些男孩, 還是被我要命的自卑打敗了。 因為我不敢單獨面對他們, 因為這樣會增加他們看出我的缺陷的機會。 所以, 我只接受團體活動或甘脆拒絕邀約。 即使一群人在一起我還是會很刻意的和我心儀的男孩保持一種非常的距離, 也就是說, 如果想知道我喜歡誰, 通常就是那個坐的離我最遠的男孩。
回到台中, 親友的關懷, 是我一大壓力。 因為面臨的不再是交友問題, 而是長久的婚姻關係。 我會常問自己, 要不要向男方坦誠, 結果我一次也沒說。
遇到的第一位男士, 是新搬來的鄰居, 在南部工作, 見面機會不多, 只限他回台中, 平常就是通通電話。那時有個很卑微的想法, 像我這樣不完整的人, 有人肯要就不錯了。 所以認識一年後, 當他的父母提起婚事, 我也不推辭。雖然我不知他是否已知我的眼睛有問題,但我想,以他的個性,他應該不會在意才是。 也就在那時,實在很巧, 和一位同事聊天,她以不可為結婚而結婚為題, 舉了個慘痛的實例給我, 我才開始認真的問自己, 我喜歡他嗎? 我們志趣相似嗎? 我們溝通良好嗎? 他可以接受我的殘缺嗎? 除了最後一點不確定外, 其餘都是否定的, 於是開始躲避他, 應是對我們的未來最佳的表白。
第二位男士, 是主管介紹的研究生。 他的外貌很像我在大學很欣賞的一位社團男同學, 所以, 我很快的就喜歡他了。 認識後的第三個月, 我也很認真的看待我們的關係, 有天, 看完電影, 我旁敲側擊地問他,:「 如果你是女生, 你會接受你的另一半像劇中的男主角(半身不遂躺在床上)嗎 ?」「不會,我會堅持我的太太是最完美的。」 他很肯定的說。
接下來的這位男士 也是目前有繼續在聯絡的。 我們是在網路上認識的,一開始, 我就劃地自限,因為以他那優異的條件,應是個事事追求完美的人,是不可能接受我這種殘缺的,所以我不打算和他繼續聯絡。但他一直鼓勵我,教我如何發掘自己,並指導我不少我所欠缺的資訊知識。就這樣,天天靠著e-mail往來,讓我們更瞭解彼此。
他是一個單純又真誠的大男孩,這是我最欣賞他的地方。這也是我最掙扎的開始。我從不敢奢望我們會有什麼結果,甚至也曾因害怕沒有結果而和他斷了信。但是,和他分享生活上的點滴是我每天快樂的動力,我也曾經試著把他當成一般的好朋友看待,但一旦對他有了邪念,就很難回復到純純的友情。
他在七月將出國唸書,我想我該開始慢慢的試著習慣沒有他的日子。所以,我時常得按耐住回信給他的衝動,以減低我們通信的頻率,來降低我對他的信件的依賴。我知道這樣很鴕鳥,但我沒有其他更好的方法。
或許有人會建議我,為何不直接向他表白,哈!我常想,如果我是個身心都健全的女孩,我應該會接受這種建議的。無奈我不是,所以只好把這份情感壓藏在心底。
能為自己所喜歡的人做一點事,是很甜蜜的。現在,我開始學習打毛線(我以前是不接觸這種浪費時間的工藝的),打算打一條圍巾讓他在冷冷的美國冬天裡不受凍。這不是信物,我只是想,認識這一年多來,很感謝他讓我成長不少,我也該為他做點事情。雖然很耗時,但我想這是一個甜蜜的負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