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涟

              
 
                
 
                  
　　曾经有一段日子，我排斥听到关于
「复活」的事情，拒绝接触所谓的重生。 

　　那段日子，在学生和孙女的身份中
不断转换，奔波在台北与高雄之间，不
敢关手机，不敢漏接任何电话，夜里的
铃响，会挑起瞬间的惊惧和彻夜难眠，
害怕会是那个自己不愿面对却又千百次
想起的消息，一个有关亲人离去的消息。 
         
                

              
            
　　我在忙碌的台北奋力求生，我的外公在遥远的高雄与死亡对峙。 

　　那段日子，整个家族的人轮流请假，跟著外公，从每天只能早晚各看
两个小时的加护病房，到要 24 小时全天照料的普通病房。帕金森侵蚀了
我们最爱亲人的身心，他没办法发声，没办法辨识，没办法活动，只有偶
尔从痛苦睡眠中张开的双眼，透露著些微生命的讯息。每个微小的变化，
都变成我们猜测了解他心情的依据，一个眨眼都会让所有人为之一振，哪
怕那只是揣测。 

　　我们只能都假装坚强，彼此咬著牙扶持，不敢透露心中最深的情感。
以免，崩溃。 

　　那段日子，我们一起陪他度过每一秒钟，清晨、白天、发烧、抽痰，
每过一天都是种庆幸，却也同时在，等待死亡。什么时候药物会无法帮助
几乎停止运作的免疫系统挡住病毒，什么时候他就会离开。一个从医院回
家休息的路上，舅舅静静把要帮外公作后事的庙宇指给我看，说著关于棺
木、需要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好等等，他脸上试图维持的平静理智，遮不住
话语中深深的伤痛，那个表情，我在外婆脸上看见，在妈妈脸上看见，在
每一个人脸上看见。心里的悲伤，流不出眼泪。 

　　眼泪，没有办法治愈他；最深的爱，也无法抗衡死亡。 

　　那段日子，我的祷告不断的挣扎。白天醒过来，渴望一份奇迹，那份
在圣经中，给予人希望的奇迹力量。然而只要回到高雄在医院看到他苍白
不成人形的模样，隔几小时就得经历一次的抽痰，带给他的巨大痛苦，我
就心疼的连奇迹都无法求。我凭什么，因为自己自私的不愿意失去，而要
他不断持续这样的痛苦？ 

　　最深的夜里，我连应该怎么祷告，应该祷告什么，都毫无把握。 

　　那段日子，他床头摆著二阿姨放的的录音机，二十四小时播著佛经，
我和同是基督徒的菲律宾佣人，只能趁大家都不在时，在一声声的佛号中
，一起为他祷告，轻轻在他耳边，唱著一首首的诗歌。有时候，嘴角会若
有似无的跟著歌声轻扬，他听见了吗？我用傻子般的行径，渴望一份永恒
的出现。 

　　新年过去，寒假过去，一个最平常的日子，一通千万分之一机率没有
接到的电话，我冲上火车，赶去见已来不及见最后一面的亲人。抵达高雄
的深夜，望著躺著永不会回应的面孔，生命中某些最重要的回忆，似乎也
跟著一起失落。然后，无数陌生又令我不知所措的仪式，许多不知该如何
好的要求，我退回自己的堡垒，变的异常沈默，因为每一个跪地，每一声
哭泣，都无法回答我，他去了哪里？ 

　　上帝，没有给我回覆。 

　　曾经有一段日子，我排斥听到关于「复活」的事情，拒绝接触所谓的
重生。 

　　我还是去教会，听著牧师说那十字架的救赎，那空墓穴的奇迹，却觉
得，复活离自己好远好远。每到夜里一个人走在马路上，我便仰头想在天
空寻找属于他的星星，怀念那双牵著我和姊姊走过铁轨的手，那爽朗唱遍
各种老歌的温暖嗓音，那总是任由我们抢他摇椅的溺爱微笑。生命是什么
？死亡的体会又是什么？因为这两者都同样如此背反又清晰，所以让人同
样迷惑。两边的碰撞之间，有没有任何超越的可能？ 

　　我失去了一个挚爱的亲人，也因此和永恒的提问距离如此之近。如果
信仰只是故事，那么这一切都将没有意义。 

　　那些在生命旅程中所失落的，教导我们如何去珍惜。我想说一个关于
复活的故事，却惊觉在生与死之间，找不到真正斩钉截铁的答案。我只能
继续努力的活在世上，不断尝试在生命的有限中去体会，那个关于复活的
奥秘。 

（作者为国立台北师范学院社教系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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