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陳鳳翔 2026.03.08

《耶穌對彼得的託付》（Christ's Charge to Peter），拉斐爾（Raphael ），1515年。（圖片來源／WIKIMEDIA COMMONS）


當一位曾經帶給我們祝福的作者、牧者或屬靈領袖跌倒了，我們該怎麼辦？我們還能讀他的書嗎？我們還能聽信息嗎？我們還能相信他所講的「恩典」嗎？更尖銳的是──如果跌倒的人是「我」呢？如果有一天跌倒的是寫文章的我、站在講台上的我，那我還能傳寫、傳講福音嗎？

以書寫上帝的恩典與信仰掙扎著稱的全球暢銷書作家楊腓力（Philip Yancey），近日承認自己在過去八年中曾有婚外情。他有二十多本中文譯作，曾幫助很多華人基督徒學會認識恩典、相信恩典、倚靠恩典，走過人生幽暗處，因此這起事件瞬間引爆網路討論：是否應該丟掉他的書？

罪的試探太真實

在台灣並非沒有類似的震動。揉合佛法與禪學的暢銷書作家林清玄，著作超過百部，曾在超商書架上占據顯眼位置。他卻在事業高峰時與妻子離婚，後與助理結婚，婚後短短三個月即生產，引來婦女團體撻伐，甚至有人在林清玄教育文化基金會門口焚燒他的書。同樣著作逾百部的暢銷書作家九把刀，作品一本本改編成電影，如《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他也在事業高峰時，被爆出與記者上賓館的劈腿事件，導致著作一度在通路全面下架，讀者也紛紛離去。這些事件背後，有一種共同的感受：失望、受傷、困惑──他怎麼可以這樣？那我以前讀到的、感動的，算什麼？

我委身文字工作三十多年，曾在報章雜誌寫夫妻、親子、婆媳等專欄，也有人邀我出婚姻或教養的書。但我一直有個深深的擔心：世界的誘惑太大，罪的試探太真實。一些文字前輩因婚姻破裂而隱退，我害怕有一天如果我或我的先生跌倒，或是我跟孩子們的關係破裂，不僅害出版社承擔代價，也讓讀者因我跌倒。所以，我常常婉拒出書。

然而，我仍不斷以單篇文章或專欄形式書寫這些議題。我天真地以為，不出書，只寫單篇文章，影響力小一點，傷害也小一點。但楊腓力事件讓我重新醒悟──網路文章的傳播速度與擴散效應，往往比書籍更快、更廣，也可能帶來更深的傷害。那麼，我們這些網路文字工作者還能寫作嗎？

不只如此，我自2016年進入神學教育界，在課堂授課，也受邀至各教會主日講道。牧者犯罪跌倒並不少見，那麼，我們這些站在講台上的人，還能傳講福音和上帝的信息嗎？

人無力行善

我的書櫃裡也有許多楊腓力的著作。他的文字之所以能感動人、幫助人，部分原因在於他一再回到一個神學核心：人是全然敗壞的（Total Depravity）。意思不是每個人都壞到極點，而是人的每一個層面都受罪影響，沒有人能靠自己的行為站立得住。人所能倚靠的，唯有恩典。

而我們在華人教會常聽到的，卻多是另一種論調，更像律法主義的信息──外面包著基督教名詞，裡面卻常常是儒家式「修身」「自我要求」「別丟臉」「要做更好的人」。於是，我們很容易養成一種文化：表面很好，內裡卻躲著軟弱；外表敬虔，內心卻藏著罪。但恩典的信息不一樣，恩典讓人可以卸下面子，真實地來到主面前說：「主啊，我就是這樣的人。我有掙扎，我有汙穢，我有黑暗。我需要赦免，我需要醫治，我需要祢。」我們可以真誠來到主前悔改，逐一承認自己的罪，不必再重蹈「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文化習性。這正是福音！

然而，接下來就出現一個更實際的問題：好，恩典我懂了，那我每天怎麼倚靠？我怎麼不再重蹈覆轍？我怎麼在試探來時站得住？

真實的恩典

我在講台與神學教育現場，越來越深刻地感覺到：我們共同失落了對聖靈上帝的教導。「倚靠恩典」常是一個抽象的描述，但聖經所說的「倚靠」有具體對象，就是聖靈上帝。保羅講得非常清楚：

你們若順從肉體活著，必要死；若靠著聖靈治死身體的惡行，必要活著。（羅馬書八章13節）

你們既靠聖靈入門，如今還靠肉身成全嗎？你們是這樣的無知嗎？（加拉太書三章3節）

我們靠著聖靈，憑著信心，等候所盼望的義。（加拉太書五章5節）

我們若是靠聖靈得生，就當靠聖靈行事。（加拉太書五章25節）

聖經不是說「靠你的意志力」，不是說「靠你的道德感」，不是說「靠你更努力」，聖經說：「靠著聖靈！」恩典不是一種口號，恩典是透過聖靈的工作，在我們身上成為真實。可惜的是，許多關於聖靈的教導，往往偏向於超自然的神蹟恩賜，卻忽略聖靈在日常中光照、引導、治死罪行與更新生命的工作。

誠實面對人性

新約中眾多關於聖靈的經文，幫助我從「靠自己不犯罪」的努力，轉向學習在日常生活中自然地倚靠並經歷聖靈。當我越來越能在聖靈光照下察覺各種罪，也就越來越能面對罪、承認罪。以婚姻關係為例，有一對屬靈長輩曾帶給我兩個非常健康、合乎聖經的提醒：

第一，承認自己會被吸引，也可能吸引人。

這不是讓罪合理化，而是誠實面對人性。我們在職場、教會遇見優秀的人，有起心動念並不稀奇；反過來，我們也可能因生命或才華吸引他人。關鍵不在於有沒有念頭，而在於念頭一來怎麼處理。屬靈長輩提醒我：當不該有的念頭冒出來，就要立刻設法中斷，不要浪漫化，不要給罪留空間。

第二，夫妻是屬靈夥伴，要一起面對試探。

罪最喜歡把人拖到暗處，讓我們孤單、隱藏、與配偶切割。聖靈卻帶我們走向光中，走向誠實，走向與配偶同行。

屬靈長輩的丈夫是醫師，周圍常有醫護同仁。當他察覺自己被人吸引，或有人被他吸引，就會主動保持距離、降低接觸頻率，並在第一時間告知配偶，兩人一同為此禱告。妻子也分享，他們的朋友夫婦曾遇到更艱難的情況，即便刻意保持距離、降低見面頻率，仍無法砍斷情感牽引，丈夫便選擇辭職、轉換工作，為了斷開那條會拖垮生命的路。兩年後，那些意念就完全消退。

若以愛情至上的觀點來看，「起心動念」就等於不愛了，真愛不可能對別人心動；若以律法主義的框架來看，「起心動念」是羞恥之事，屬靈成熟的基督徒不該有此念頭。這兩種思路都容易導向同一個結果：無視問題、掩蓋問題，讓罪惡像雪球般越滾越大，最終反而無法幫助夫妻成為一體、同走天路。

我的先生與我也曾面對相似的處境，聖靈幫助我們及早察覺。有時是自己察覺，有時是我提醒他，有時是他提醒我，如此，我們可以很快與誘惑、試探拉開安全的距離。因此，我們得以坦然來到耶穌與彼此面前，誠實處理自己的罪，彼此守望，成為對方堅實的天路伴侶。

福音的中心是耶穌基督

倚靠並經歷聖靈、察覺各樣罪、來到耶穌面前悔改認罪、祈求天父的恩典──這不只適用於婚姻關係，也適用於生命的每一個層面。因此，我仍能持續在報章雜誌與網路平台，以單篇或專欄的方式書寫這些課題。

我不再天真地以為不出書、只寫文章就比較不具影響力，而是體認到網路傳播往往更快、更廣，也更可能造成傷害。但即便如此，網路文字工作者仍能繼續寫作，課堂教師與主日講道者仍能繼續傳講福音，原因不在於我們有多可靠，而在於我們都倚靠聖靈上帝。我也更深刻了解，哪一天若轉而倚靠自己，不再倚靠聖靈，跌倒的日子很可能就會迅速臨到。

回到一開始的問題：跌倒的人，還能傳講恩典嗎？我們還能寫、還能講嗎？答案不是：「可以，因為我們比別人更好。」答案也不是：「可以，因為我們不會跌倒。」答案是：「可以，因為福音的中心不是人，而是耶穌基督；能力的來源不是我們，而是聖靈上帝。」我們仍然需要傳講恩典，因為人真的敗壞；我們仍然需要傳講悔改，因為罪真的會殺人；我們仍然需要傳講聖靈，因為不靠聖靈，我們沒有一個人站立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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