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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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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每個人都有過恍神的经验,有的時候我们在想一個問题,别人和我们说话,我们会完全听不见。不過这种情况应該是不常发生的。

老张却是一位经常恍神的人。我和他在初中時就是同班同学,他功课很好,老是领奖。每次在台上领奖,就会有两秒钟有一种茫然而且困惑的表情。因为这种表情呈现的時间极短,大家虽然注意到了,也没有人去問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书念完了,老张做了大学教授,我们大家都知道做教授不容易,要教书,又要做研究。可是老张却没有什么多大的問题,他给我们的感觉是他有点运气特别好,小的時候就聪明,念书没有什么困难。没有想到的是,他做研究也没有什么問题,他很快地升到了正教授,又得到了好多的奖。

我们老朋友经常聚会,发现老张的老毛病没有减轻。有一天,我们中间的一位实在忍不住了,直接了当地問他为什么会恍神,在恍神的那一刹那,他究竟在想什么? 他说他其实什么也没有想,只是他会无缘无故地听到一個声音,说「你带我走」。对老张来讲,这句话毫无意义,因此他免不了会想一下这是怎么一回事,因为得不 到答案,也就算了。他没有想到他从初中開始听到这個声音,现在已是中年,仍然会听到这個声音。

我们大家都代他担心,因为我们都想到一部叫作《美麗境界》 的电影,电影中的男主角纳许是诺贝尔奖得主,极为聪明,但有幻听的病,常会听到莫虚有的声音。有 一位老朋友因此建议老张去看看这方面的醫生。老张说他早就去看過了,但他们一致认定他没有病。他们说幻听的人不可能永遠听到同一句话的。

又有一位朋友問他,是小孩还是成人的声音?老张想了一下,说这是孩子的声音。那位朋友問他是男孩还是女孩,他说男女都有。

我们又問他在什么情况之下会听到这個声音,他说他曾经做了一下统计,发现在各种场合都会有,他领奖的時候,幾乎一定会听到这种声音。他看报、浏览网站或者 看电视的時候,也会听到。至於什么节目,或者什么新闻,他记不太清楚。可是他回想起来,他看BBC网站新闻或者是BBC电视新闻的時候,往往会听到。

老张幻听的情形,使得他太太有点害怕,她一直相信老张太喜欢做研究,所以常和老张開车到乡下去玩。周末乡下人不多,老张有時看到一所小学,就进去走走,他作梦也没有想到,在这种偏僻的乡下,他更会听到「你带我走」。

我们問他在什么時候,他一定不会听到。这点他也可以回答,他说他和家人亲友在一起的時候,好像从未听過,打网球的時候,从未听過,做研究的時候,从未听過,看侦探小说的時候,从未听過。但是主日望弥撒的時候,会听见,而且常常听见。

我们都想不通这是怎么一回事,但大家也不太担心老张,因为他显然知道他自己幻听,而且他的幻听似乎没有对他有任何影响。

前些日子,我们大家到郊外去爬山,到了山腰,要走一段石阶,才可以走到山顶。在山腰,我们看到了一個小男孩站在石阶的起步地方,他走了一下,就停了下来,从他走路的姿势来看,他是残障的,虽能走路,但是一個跛子,他走路的样子实在很可怜,看来他很想上山,但大概是上不去了。老张二话不说,問他要不要由他扶他上去,小男孩点点头,於是老张和小男孩打头阵,我们都慢慢地爬上了山顶。山顶有一個可以休息的地方,老张安排小男孩坐下,让他可以看到山下的美景。小男 孩笑得好高兴,也一再地谢谢老张。

我们要下山了,老张問小男孩要不要和我们一起下去,因为上山容易下山难,如果小男孩没有人攙扶,是一定下不了山的。但是出乎我们意料之外的是,小男孩摇摇头,说他还想看风景。

我们发现小男孩好像很坚决,只好自己下山了。到了山下,老张忽然問我们小男孩是否穿短裤,我们不约而同说他穿的是短裤。他又問,残障的小孩会喜欢短裤吗? 这的确問倒了我们。然后,老张又問我们一個問题,孩子的腿是不是很粗壮?我们回想起来,结论是孩子的两条腿又黑又粗壮,难怪他不要我们帮他下山。

但小男孩为什么要骗我们呢?在路上,我们都在想这個問题,谁也没有得到答案。到了晚上,我已上床睡觉,老张打电话给我,说他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而且他认为他以后再也不会恍神了。我当時睡意正浓,懒得听他解释,他也没有解释。

从此以后,老张不再恍神了。他也常常约不到,为什么呢?他从那天起,就開始教一些弱势孩子的英文和数学。有一天,有一位富翁捐了一笔钱给他,他就一不做、二不休,成立了一個基金会,大规模地帮助弱势的孩子。

老张告诉我们,他要開始走石阶的時候,又听到了「你带我走」,他终於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他虽然一帆风顺地在社会上越爬越高,但很多可怜的孩子其实是不可 能像他一样地往上爬的。因此他们向他求助,希望他能带他们也往上爬,但他始终听不懂。直到那一天,在山腰看到那位小男孩,他终於搞懂了「你带我走」是什么 意思。

老张回想起来,每次他有得意的事情,就会听到「你带我走」,难怪他领奖的時候会恍神。除此以外,当他看到人类悲惨的新闻的時候,也会听到。显然有人在提醒他,不要自顾自的,也要帮助那些没有他那么幸运的人。

老张有一個小孩,小時常有数学的問题,每次老张都会替他解惑,上国中的時候,一開始英文有点困难,也是由老张夫妇指点一下,以后就没有問题。老张还请了一位他的博士班学生做他儿子的家教,所以他的儿子念书很顺利。

不仅此也,老张的儿子从小就有看书的习惯,老张夫妇常常出国旅行,儿子从小就知道一大堆别的孩子不知道的事情,现在儿子念很好的国立高中,已经学会了写程式,可以看英文小说。老张并没有把握他儿子一定会非常杰出,可是要在社会上爬上上层阶级,一定是毫无問题的。

老张知道很多孩子没有如此幸运,他们的父亲没有办法教他们英文和数学,也没有钱替他们请家教,更没有钱送他们去补习班;他们不要说到国外去旅游了,恐怕连岛内很多地方都没有去過;看书的习惯更加是没有的。这种弱势的孩子,要想在社会上往上爬,当然很困难。

老张下定决心,尽量地帮助一些弱势孩子补习。他发现他的确是帮得上忙的,给他教過的孩子,功课都好很多。他所成立的基金会帮助的孩子就更多了,而最重要的是,他再也没有听到「你带我走」的声音。

前天,我去老张的基金会参观,令我感到十分有趣的是一幅画,画中有一位成年人牵著一個小孩的手,走上石阶,画的下面写了「我带你走」四個字。老张曾经将很多菁英分子带到了社会的高层,看来,他不以此为满足,他要将很多弱势的孩子推到社会较高的阶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