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康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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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肯治疗的陈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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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决策的过程常常很复杂。病人简单一句「我想活」、「我不想活」,背后可能是由不下千百个理由左右着。对我而言,行医最大的艺术在于突破表面的「想活/不想活」这种二元论的命题,进一步去探询病人:「究竟在您的生命中,所重视的是什么?」有时候,答案甚至连病人自己也会吓一跳。

美国当代婚姻治疗大师约翰.高特曼(John Gottman)称此为「Dream」(梦想)――不见得是什么多远大的抱负,而是指一个人所珍视的事物或价值。对我而言,行医最大的价值之一,在于让病人在死前有机会了解自己的梦想,并且帮助他圆梦。毕竟人总难逃一死,而光是延长寿命并不会让人更快乐――完成梦想才会。

***

 「黄医师,第12-A床的病人要办自动离院,你要不要来了解一下?」

 我看了看手边的病人名单,皱了皱眉。这位陈先生一入院就是个令人头痛的人物,得了大肠癌,却硬是不开刀、不化疗,只固定在中医诊所拿药,任由血便解不停,到了全身虚脱、无力招架,家人强制送医之时,被送入急诊室一检验,血红素竟只有3 g/dL。(正常男性数值在十二以上;再怎么健康的人,低到七也该输血。)连输了十二单位的红血球,好不容易恢复元气,竟连一声谢也不吭,直嚷着出院,连他太太也莫可奈何。

赶到护理站,只见小儿麻痹的陈先生坐在轮椅上,后面由陈太太推着,只等我答允,就要办离院。离院还算小事,要是病人回家后再解血便、再度虚脱、再送急诊,收进病房包准还是我负责照护――那我岂不是从办入院手续、开医嘱,乃至打病摘,一切都要重复做一次(而且准会被急诊同仁谯暴)?想到这里,为了避免后续一切麻烦事,我决心说什么也要把病人留下,处理到更稳定为止,哪怕手表的时针指着下午两点三十分,是病人入院的尖峰时段,还有不少床的入院手续等着我去办。

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走到陈先生面前,强作客气地把夫妻俩请到讨论室,关上了门。陈先生看都不看我一眼,双目盯着桌面,斩钉截铁:「我要出院。」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说:「陈先生,我首先想让您知道,我并没有要挡您出院的意思。身体是您的,本来就只有您才能为它负责,而我们也尊重您的一切决定。只是,站在医师的专业角度,我希望帮您考虑得更远:这次出血是很严重的,您有没有想过,如果回去之后再出血,或是肿瘤愈长愈大,把肠子阻塞,您要怎么办?如果对策您都想好了,那么您要出院,我自然没话说。」

陈先生顿时语塞,沉默下来。我见状,便镇定地继续说:「您从得到大肠肿瘤至今,一直接受中医的治疗,没有接受手术或者化疗,我想知道是什么原因让您做这样的选择?」

陈先生抬头看我,说:「我认为癌症不应该用杀灭的方法去治疗,应该要用导引的,跟它和平共存。」

我重复他的话:「所以您的意思是,因为癌细胞也是身体的一部份,是正常细胞的叛变,所以不应该消灭它们,反而应该要找出叛变的原因,好好调理身体,安抚它们,使它们回复正常,才是治本之道,是这样吗?」陈先生点点头。

我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健康哲学,中西医各有长才,我们也尊重您的理念。但眼前的事实是:肿瘤在长大。如果有一天大到阻塞肠子,那么您不仅无法排便和进食,恐怕肠子还会破掉而有立即的生命危险。反之,如果您可以接受我们为您做个肠绕道手术,绕过肿瘤,在肚子上做个人工肛门,那么您的出血和肠阻塞问题都可以一次解决。您要不要考虑看看?」

陈先生摇摇头:「不要。」

「可以让我知道您担心什么吗?」

「我有个朋友也装了大肠造口袋,整天渗漏,常常需要麻烦别人帮忙换。」我看着陈先生因为小儿麻痹而萎缩的双腿,霎时间一切都明白了。

从小行动不便的他,成长过程中究竟花了何等大的功夫,才终于向家人证明自己可以独立自主!能够不麻烦别人、生活自理,在别人或许稀松平常,但对陈先生而言却是长期不断跟环境「斗争」所换来的果实!

接着,陈太太的几句话随即证实了我的想法:「他的个性就是这样固执,其实这次家里的人也都恫吓他,要他一定要把病治到稳定才准出院。但在医院连上个厕所都非常不方便,在家里则有为他特制的无障碍设施。」

四、五十岁了还受家人管束,说明经济不够自主,也说明家人保护欲强;一旦住院,既少了无障碍空间,又多了家人格外的嘘寒问暖,岂不更觉得自己是废人一个――难怪陈先生急欲离开医院!

但我并未说破,只说:「我懂了。在家的确比较方便。但我也看过许多病人人造口袋的功能很正常,平时盖着衣服,还可以照常参加各样的社交活动,朋友们根本看不出来。」

陈先生并未正面回答,只说要再跟他信任的中医师讨论讨论。

「那么,我仍然建议您,既然住了院,不论您是否接受后续的治疗,至少先重新做一次肿瘤分期的检查,在这里留份资料,这样一来,如果往后真有什么非住院不可的状况,处理起来也有个底。您觉得呢?」

陈先生沉吟一会儿,勉为其难地说:「好吧。」

不过多久,陈先生就出院了。出院前只淡淡地说了一声谢,从此我就没看过他,整件事情也随着生活的忙碌波折而被埋藏。

***

几个月后的某天晚上,我在肿瘤科病房值班诊视病人,忽地有颗女人的头从隔壁床的帘子探出来:「您是黄医师吗?」

我定睛一看,居然是陈太太!

许久未遇的重逢自是欢喜,也顾不得是在医院里,我热情地跟陈先生夫妻俩握了手,前嫌尽释。

此时的陈先生躺在床上,面色苍白,说话有气无力,但见我一来,眼神居然放出光采。

陈太太说:「昨晚又大出血,差点没命了,紧急送进急诊,经过紧急处理才回过来。」

我握着陈先生的手:「上帝真是眷顾,居然让我们能再相见!」

陈先生说:「是啊!」

「还是不开刀吗?」我问。陈先生淡定地摇摇头,似笑非笑。

由于是值班,还有几位病人等着我去看,便跟他们约定好晚点聊,然而当晚我却忙到半夜而食言;隔日是假日,我赶车回家,也把这档事给忘了。

***

星期一上午是教学门诊,肿瘤科病房的书记日惠姐来电:「亮维吗?有一位陈太太来开死亡诊断书,她说有东西要给你,我请她去找你好吗?」

什么?死亡诊断?陈先生已经过世了?当下我全身的血液几乎冻结,愧疚交加。

「黄医师,」陈太太在门诊找到了我:「我先生隔天早上就过世了。他交代我一定要把这个给您――」

是一个小玻璃瓶子,里面是牛奶糖色的膏状物,打开瓶盖,一股淡淡的蜜香随之散出。

「是我先生生前最爱吃的蜂蜜。这位老板制作十分用心,不加一滴添加物,纯天然的。黄医师,虽然我先生他没说太多感谢的话,但我们有私下讨论过,谢谢您那天肯花一个下午听他说话;对我们而言,那一个下午非常宝贵。」

***

我必须承认,就如同我之前所说的,那次谈话并不是因为我特别有爱心;相反的,有一半是出于我的私心……

但是在上帝手里,这样从自私为出发的行动,居然也能成全一个生命,让陈先生知道他的梦想有被听见、被尊重。

我只得再次,在我主的面前学习谦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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