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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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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提供/123RF


新堂落成那天,阴雨连绵的天气终于放晴了。阳光照在新砌好的外墙上,米白色磁砖亮得有些刺眼,门口挂着红布条,印着斗大的几个字――「献堂感恩礼拜」。弟兄姊妹忙着接待、搬椅子、拍照,孩子们在门廊跑来跑去,踩过光可鉴人的地板,留下淡淡的鞋痕。

站在门口的两个男人,却违和地一脸严肃。

周以诚是教会的执事,四十出头,正职是会计师。他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教会里的人公认他可靠,脑袋清楚,做事果断,讲到数字更是精准得像一台计算机。

另一个是林知远,年纪比周以诚小几岁,正职是建筑师。他穿着没有烫平整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眼下带着长期睡眠不足的青黑。这几年他的事务所经营得不太顺利,接案量严重下滑,员工走了两个。收入不稳让他和妻子关系紧张,房贷更是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们一起看着眼前的新堂,像是看着一场终于结束却没人知道到底算不算胜利的战争。

*****

三年前,牧师提出建堂计画时,整个会议室像是被点燃了。

「我们需要更大的空间!」牧师站在投影幕前,语气热切地说:「儿童主日学教室不够用,小组分散在各处聚会,年轻人也没有地方聚会。我相信,这是神要我们走的下一个阶段。」

执事们心思各异,有人点头,有人眼睛发亮,也有人皱眉。

周以诚不动声色,只翻了翻手里的财务报表,心里浮现四个字――「麻烦来了」。他待过几间教会,也经历过建堂,太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奉献、贷款、买土地、法规问题、工程延宕、预算超支、同工翻脸、会友离开――每一句属灵口号,最后都会变成Excel表格里某一格失控的数字。

会议没有结论,但多数人表示乐见其成。散会后,周以诚直接找上牧师,说:「我反对。」

牧师不惊讶,叹了口气,问:「因为钱吗?」

「不只。」周以诚说:「更因为人。」他把资料放在桌上,接着说:「建堂不只是盖房子,也是暴露所有人的理想、野心、控制欲,还有恐惧、焦虑。最后盖起来的,不一定是圣堂,也可能是坟墓。」

牧师笑了笑,说:「你讲话还是一样讨人厌。」

「但通常没有错。」周以诚平静地说。

*****

几天后才知道建堂消息的林知远,则是另一种反应。他先是心里一震,接着心里涌起一股迫不及待的渴望。他是建筑师,现在教会要建堂,这很像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不是吗?是不是神听到了他的祈祷,给了他回应?如果能接下这个案子,不只是增加收入,更对他的履历、作品、口碑有帮助。教会界本来就看重人脉,只要盖一间会堂,可能就会带来下一个、下下一个案子……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欣喜莫名,不住感谢神。

接下来几个月,建堂计画一路推进。执事会支持建堂,会员大会也通过了,最后将案子委托给教界声名远播的建筑师。

林知远看着公告,像是被狠狠揍了一拳。那位基督徒建筑师在圈内很有名,常被邀请到各教会分享「空间神学」或「敬拜建筑学」,照片里看起来永远笑得谦和又得体。

更令林知远难堪的是,因为他的专业背景,教会邀请他加入工程监督小组。「知远,你最懂这些,帮我们一起监工,好不好?」对他来说,这邀请像是补偿,也像是羞辱。不想让他设计,却想让他监工。

但林知远还是答应了,答应得很快,生怕别人察觉他的失望。他对自己说,这是服事,也是机会,至少他还能证明自己派得上用场。

*****

工程监督小组召开第三次会议,重点是审核报价单。林知远不可思议地看着「设计费:0元(奉献)」几个字。

周遭人却是一片感动。

「哇,太有心了!」

「感谢主,神真的有预备!」

「果然没找错人,这是多么让人感动的见证啊!」

林知远看着明细,却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空调整合费、材料管理费、工务协调费、特殊监造服务费……他越翻,心里越凉。什么零设计费!只是把设计费拆碎,藏进别的项目罢了。正当他想提出来,看着众人欣喜的脸庞,他犹豫了。或许他忽略了什么细节?可能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他若冒然质疑,会不会让人觉得他是出于嫉妒?

会议结束后,他把周以诚拉到角落。「你看这个。」他指着报价单上某个项目,说:「就我所知,这价格远超出行情。」

周以诚只扫了两分钟,就抬头看他,说:「嗯,所以?」

「你看出来了?」

「手法蛮粗糙的,也不少见。」

林知远愣了一下:「粗糙?」

「连藏都没有藏好。」周以诚依旧语气平静。

林知远忽然恼火,声音拔高问:「你难道不生气吗?」

「生气有用吗?」

「这是欺骗。」

「或许吧。」

林知远忽然卡住。他原以为周以诚会和他一样勃然大怒,跟他一起冲去质问、揭发、开战。但他只是看着他,甚至没什么表情。

「你是真的为教会抱不平?既然如此,你开会时为何不说?」好半晌,周以诚问:「还是你终于抓到他的把柄,想证明自己比他好,当初教会选错人了?」

这话像一耳光扇在林知远脸上,他瞬间涨红了脸。

「你什么意思?」

「字面的意思。」

「你觉得我是出于私心?」

「我只是觉得人很少只有一个动机。」周以诚说:「包括你,当然,也包括我自己。」

林知远最后选择沉默,但事情还是闹大了。起初大伙忙着感动,没有仔细核对细项,待冷静下来重新检视,很快就看出端倪了。于是,会议时间越来越长、争执越来越多、LINE群组不断洗板,牧师在讲台信心喊话,执事群分门别派,会友惶惶不安,有几个原本就低调的家庭悄悄离开了教会。每个人都说自己是为了真理,但每个人的真理里都混着一点别的东西。面子或地位,恐惧或自尊,像是泥沙混在水里,谁也滤不干净。

最后的方案表面看起来折衷――重新议价、修正合约、保留团队,没有真正翻桌,也没有真正清理干净。像大多数教会里发生的冲突一样,不了了之,只在人人心里留下了一点疙瘩。

*****

如今会堂终于盖好了,幻想的新朋友日增、青年复兴、儿主爆满,都没有发生。从旧堂搬到新堂,椅子更新了,灯光变亮了,冷气更凉了,但人还是那些人,甚至少了一些人。

林知远忍不住问:「你一开始就知道会这样吗?」

周以诚看着前方,语气依旧平缓,说:「差不多吧。」

「那你为什么没有退出?」

周以诚沉默了。他其实很擅长离开,不值得的合作,离开;不健康的关系,离开;可预期的麻烦,离开。他一直相信,抽身也是一种智慧,但这次他没走。

「可能是因为我发现――」他慢慢地说:「我反对建堂,不全是出于爱教会。」

林知远转头看他,有点讶异。

「我可能也讨厌自己又要被卷进烂摊子,或是只想证明自己比别人清醒。」周以诚说。

「这样不对吗?」

「某方面不算错。但有哪间教会没有烂摊子呢?」周以诚笑了一下,无奈地指着眼前的新堂,说:「即便后来有调整,这栋楼也不是完全干干净净。」

两人都露出了苦笑。

过一会儿,林知远低声说:「我后来发现,我支持建堂,也不全是为了异象。其实,我很想证明自己。」

「嗯,人就是这样的。」

一阵风吹来,红布条在空中翻飞。诗班进行最后的练唱,来宾陆续签到、入座,音控测试麦克风、喇叭……混乱、琐碎,单看这一幕,很难联想到神圣。

林知远问:「你觉得值得吗?」

周以诚想了很久,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神不会只用完美的人来做事,这样的人根本不存在,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十字架。神终究会做成他要做的事,不管我们觉得值不值得。」

林知远想起自己三年来一直想证明自己,自嘲地笑了笑,却带着几分卸下重担的轻松。

他们毕竟是个性南辕北辙的人,不会一下子变得多友好,但此刻又好像因为对方的坦承,对彼此多了一点信任。

阳光普照,落在墙上微不可见的裂缝,也落在门廊的鞋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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