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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觀後感——我的人生本身就在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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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概要

《沉默》這部電影吸引人之處不在故事的進展,所以不擔心劇透先把故事交代一遍,故事背景是十七世紀的日本,室町幕府末期1549年耶穌會開始差派宣教士到日本鹿兒島宣教,到了16世紀末已經有30萬信徒,其中包括一些諸侯,那時德川家康崛起,開始討平各地諸侯,諸侯中友善或皈依天主教的更是征討對象,1597年長崎首先發生26名教士與信徒遇害事件,其後江戶幕府頒佈禁教令,對於天主教信徒和神職人員展開迫害,島原之亂因不願背教被殺害的男女孩童共三萬五千人。

電影開始的時候是一片漆黑的螢幕襯托著背景由稀落而漸強的蟲鳴聲,聲音突然靜止,螢幕上打出「沈默」,出現在螢幕上的是數個十字架,上面綁著赤裸上身的信徒,逼迫者用長杓舀起溫泉的水澆在他們已經燙紅的皮膚上,在一連串迫害後,鏡頭轉到葡萄牙的耶穌會,旁白述說著上述背景的一小部分,旁白以說故事的口吻串起整個故事的場景。兩位葡萄牙神父羅德里格斯(Sebastião Rodrigues)和葛羅皮神父(Francisco Garupe)聽到他們在日本宣教的老師費瑞拉神父(Cristóvão Ferreira)背教的傳聞。他們不願相信,請求教會派他們去日本調查,由於日本已經全面迫害信徒,教會原本不肯,但聽到他們有出生入死的決心,認為或許是神的旨意,就讓他們成行。

他們來到中國南方水手聚集處,找到一個日本人吉次郎,他原是天主教徒,在逼迫中接受以踏聖像來表達棄教,但其他家人不願照作全部被燒死,他因此整日醉酒、披頭散髮、衣衫藍縷,但聽說他們要去日本,就哭求他們帶他回家。於是他們來到日本,吉次郎一上岸就失去蹤影,但他們卻被隱居在此避難的信徒發現,他們安排一個空屋,白日藏身其中,晚上到村子為大家舉行彌撒。

不久這種晝伏夜出的日子就讓兩人苦悶煩躁,一天他們決定冒險靠在門口附近的石頭曬太陽,結果被兩個經過的村民看見,當天晚上就有一群信徒來找他們,說是村子中的吉次郎告訴他們在此找他,於是他們又到另一個村子為信徒舉行彌撒。

終於他們目睹了傳聞中的迫害,第一個村子被帶走四個人,官員在地上放了一塊比腳掌略小的金屬聖像要求他們踐踏以示棄教,然後就得釋放,四人中一個就是被眾人央求出來的吉次郎,他一如從前踐踏聖像後走了,其他三人不願踏聖像,因而被處「水磔 (ㄓㄜˊ) 」, 水磔是把人綁在立在海灘的十字架上,漲潮時水正好在讓人滅頂的邊緣,時間不會長到讓人溺死,但人經歷不斷在海水漲落中幾乎窒息的恐怖,幾天後力氣衰竭而死,兩位遠方觀看的神父內心極為痛苦,遠眺整個海灘,除海浪外唯一的聲音是力氣衰竭的茂吉唱聖詩的歌聲。

為了不讓他們被發現後連累村民,兩位神父選擇離開村子,但是村民希望有一人留下來主持彌撒,所以羅德里格斯離開,葛羅皮留下。羅德理格斯坐著村民的船到另一個村子的島,在那裡載他來的船迫不及待地丟下他,因為怕受連累,他在被棄置的海邊小屋中待了數天後,吉次郎出現了,但不久發現他被吉次郎出賣交到官府,因為舉發一名宣教士得賞金300銀元。

他被帶到一群被捕的信徒中,也見到了主持迫害的最高官員井上,儘管周遭信徒不斷遭到迫害,他卻被安排吃好睡足,以便眼睜睜看著堅持不棄教的信徒遭到酷刑。最後,他終於見到了老師費瑞拉神父,他果然如傳聞所說已經棄教,他問他為什麼,他的回答他聽不懂,這是井上的安排,讓他也經歷了一次費瑞拉所經歷過的,而他最後也同樣做了棄教儀式、被安排娶了日本妻子、和老師一起幫忙鑑定進入日本的外籍水手攜帶的物件是屬基督的或不屬基督的,最後,老死日本,按照佛教儀式火化,在他身上已經找不到一絲基督教的痕跡,然而在最後焚燒屍身的烈火中,鏡頭特寫了他的掌心,握著一支小小的木製十架。

藝術呈現

分析起來這部電影要呈現個兩個主題:一是宗教的形式與內涵、一是信仰的本質,但是這兩者都放在一個框架下,就是當上帝保持沈默,任憑求告祂的信徒受逼迫,這種情況下信徒的各種反應。基督教的核心就是十字架,耶穌基督為人的罪釘十字架做了挽回祭,祂也告訴門徒要天天背起十字架來跟從祂,在實踐上,從耶穌基督復活升天後,基督徒受逼迫乃至殉道長達400年,所以受逼迫對於基督徒來說毫不陌生。貫穿《沈默》整個電影的是令人窒息的連串逼迫,但是逼迫的呈現是經過藝術處理的。

逼迫是要信徒放棄信仰的一種手段,電影中逼迫的形式有「水磔」、「穴吊」、「斬首」等等,但這些逼迫最主要的對象並不是受刑的信徒,雖然「水磔」、「穴吊」都是四到五天的凌遲,但終究死亡會結束一切痛苦。而真正遭受凌遲的是他們處心積慮要對付的神父,他們只要不肯棄教,就會不斷看到信徒因而受苦喪命。 當羅德理格斯到第二個島上時,吉次郎來找他,帶給他一條魚,由於太鹹,他說「我渴了」,突然想起基督在十字架上也說過這句話,吉次郎帶他去水邊喝水,他俯首喝水,看著映照在水中的像,突然變成了頭帶荊棘冠冕的耶穌,他發瘋似地笑了,然後突然發現周圍官兵圍攏過來,原來吉次郎出賣了他,他被捆著帶進城,路人丟石頭打他、罵他,他儼然經歷主走過的十架苦路。然而這條苦路比他讀過的經文更艱苦,因為肉身受苦的不是他,而是安排在他周遭被逼迫甚至殉道的信徒。

從這時開始羅德理格斯所經歷的是一連串精心設計的迫害,井上先陳述了一種邏輯,這些信徒的受苦受死成就了你的榮耀。井上說話的時候像一個和藹可親的老人,執行的官員告訴信徒,只要在聖像上踩一下,輕輕的也算,就可以釋放,很簡單。與羅德理格斯一起被關的信徒問他說,是不是死了就上天堂,不再有痛苦,羅德理格斯說是的,天堂裡沒有眼淚、不用納稅、沒有苦役。當天,所有信徒都抗拒不肯踏聖像,他們寧可在太陽下不肯得釋放,官員好像很無奈地說把他們關進去吧,但是卻叫住了最後一個男人留下來,羅德理格斯在整個過程中不斷禱告上帝保守這些人,當看到他們似乎暫時度過苦難,他坐下來休息的時候,一個武士衝出來,刷的一劍,婦女尖叫聲大作,羅德理格斯看到一顆頭顱滾過來,剛被叫住的信徒已經身首異處。

然後他被帶到海邊,看到官員押著葛羅皮神父和第一個村子的數個信徒來到海邊,信徒被捆在草蓆中放在船上,官員告訴葛羅皮神父,只要他願意棄教,這些人就可以釋放,因為他不願意,這些人就被一一拋進海中,並且用竹竿把信徒壓在水裡,葛羅皮神父游泳過去救援,最後和信徒一起溺斃。

羅德理格斯仍不屈服,於是他的老師費瑞拉神父─現在已經有了個日本名字,跟著個日本和尚,被帶到他面前。他的老師正在做一本書「辨偽」就是要指出基督信仰中的謬誤,羅德理格斯非常失望生氣,費瑞拉指著他頸旁的一道疤痕告訴他,這是「穴吊」留下的痕跡,「穴吊」是將一個人倒懸在一個洞穴之上,頸邊劃開一個小傷口,血流讓受刑者不會腦充血而立刻死去,但是血慢慢流出,讓受刑者痛苦四五天後才會氣絕而死。費瑞拉告訴他,那天晚上他的房間就在幾位穴吊者的旁邊,他們的呻吟聲讓他最後做出棄教儀式。當天,通譯笑著對他說今天晚上你一定會步上老師的後塵。

那天晚上他在費瑞拉棄教當夜住的房間裡,他像基督釘十字架之前在客西馬尼園中一樣的迫切禱告,而牆上刻著費瑞拉當時留下的文字,說的正是一模一樣的掙扎。上帝依然沈默,如當年在客西馬尼和這個房間,上帝讓他的獨生愛子上十字架,似乎沒有聽見他的懇求撤去苦杯。當夜他聽到一種痛苦的呻吟,讓他無法安息,通譯來了,他說有人似乎生病在呻吟,但守衛好像沒聽見,請他去處理,通譯笑著說,這不是生病,這是穴吊者的聲音,只要他願意在聖像上踩一下,這些人都可以放下來。

他被帶到一塊比腳掌略小的聖像,他凝視聖像,聖像擴大到整個螢幕,耶穌的聲音響起:「踏吧,我來到這個世界就是要承受苦難,踏在我臉上吧」,在掙扎與猶豫中他的腳踩下去,然後跪倒在地痛哭,鏡頭拉遠容入整個院子,天漸漸亮了,幾聲雞啼響起。

這到底是彼得的否認主,還是基督在十架上的承擔苦難?基督徒都唸過這節經文「我們這至暫至輕的苦楚,要為我們成就極重無比、永遠的榮耀。 」(哥林多後書4章17節),但現在的苦楚,是一個又一個信徒會不斷被逼迫殉道,這四個穴吊者死了,只要他不接受棄教,還會有下四個,直到他屈服為止。

電影接下來的節奏變快,距離拉遠,羅德理格斯神父背棄了信仰,穿上了和尚的衣服,被安排接收了一個日本亡者的姓名、妻子與兒女,他身上與基督有關的物品都消失了,他過世以佛教禮儀火化,好像信仰的痕跡完全消失,基督信仰似乎被迫害徹底擊敗,但是在焚燒的火中,鏡頭特寫了他的手心,裡面握著一個小小的木質十字架。

這是一個非常小的線索,即使他已經做出棄教形式,但是井上還是定期檢查他的一切,所以這枚十字架不可能是他自己在臨終前握在手中而不被發現的,一個非常合理的推想,是最親近的人,就是他的日本妻子,在火化前的一刻放在他手中的,這位妻子在螢幕上始終面無表情,但是最親近的人可能已經認同了他的信仰,至少受託幫他帶著這樣的信物走上人生最後一程。

從他們進入日本以來,幾個細微的動作就在鋪陳信仰外在的形式。當他們剛剛進入日本,吉次郎立刻消失無蹤,他們經歷了幾天的飢餓後才被信徒發現帶去村子,信徒將魚奉上,他們急忙塞入口中,低頭卻發現大家正在低頭禱告謝飯。他們來到另一個島,島上信徒非常期待從他們得到一些信仰的象徵物件,他們送出了所有身上的十字架還不夠,最後只好把念珠拆開分給大家一人一顆。井上讓羅德理格斯踩踏聖像後,讓他們幫助幕府檢查外國水手攜帶進來的物件,哪些是屬於基督徒的,哪些不是。最後當他們已經徹底在外表上征服了羅德理格斯,連死後也將他骨灰灑入海中,為了怕他的任何遺物成為信徒可以倚賴的物件。

但是,一個反諷的是,那個在每次逼迫中一定配合的吉次郎,一次在輕而易舉完成踩踏聖像的動作後,突然被官員叫住,從他胸前拉出一條掛著小匣子的項鍊,匣子裡有一個耶穌像,吉次郎辯解,這是他賭博贏來的,他從未打開過匣子,不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這個被人唾棄,不斷棄教又不斷告解懺悔的人,卻將一個代表信仰的信物貼身放在胸前。

對於基督徒而言,聖像、念珠都是不合聖經的物件,但是在大逼迫中,信徒們不斷被迫放棄外在的表徵,信仰卻一直由外向內繼續被堅守著,而羅德理格斯不僅被迫放棄外在的信仰象徵,也違背了神父娶妻戒律,但在那逼迫不能觸及的內心深處,最終用他的實質行動(讓信徒免受迫害)始終實踐著他的信仰。

小說名為《沈默》,畢竟也需要觸及一個很核心的問題,如禱告一再失望的羅德理格斯在心中問到,為什麼上帝保持沈默?我是在向一個不存在的神禱告嗎?

遠藤的小說寫著:「我即使背叛了他們,但絕不會背叛祂。我用跟以往不同的形式愛著那個人。為了瞭解祂的愛,到今日為止所做的一切都是必要的。在這個國家,我現在仍然是最後的天主教司祭。而,那個人並非沉默著。縱使那個人是沉默著,到今天為止,我的人生本身就在訴說著那個人。」

上帝為何沈默?這個問題並非那麼難回答,魯益師(C.S.Lewis)已經藉著《地獄來鴻》(Screwtape Letters)一書中,大魔鬼寫給小魔鬼的信中說了:「遲早祂要撤回祂的支持與激勵,如果不是實際上至少也是在他們的知覺經驗上,祂讓受造物靠他們自己的腳站立去單純靠意志完成毫無興味的責任,在這樣的低谷遠甚於高峰中,他們會長成祂所期許的那樣。…我們的事業最危險的時候,莫過於當一個人不再有熱情但仍願遵行我們敵人(譯按:指上帝)的旨意,環顧整個宇宙似乎祂的每個蹤跡都已消失,問道為什麼他被遺棄,卻仍願順服」。這對於基督徒而言毫不陌生,基督的十架七言中一句就是「我的神我的神,為什麼離棄我?」,上帝始終沈默,但祂進入受苦者心中與他們一同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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