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在最深的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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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蒼茫還留下什麼呢?讀余光中〈高樓對海〉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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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123RF
高樓對海 余光中(1998)

  高樓對海,長窗向西
  黃昏之來多彩而神祕
  落日去時,把海峽交給晚霞
  晚霞去時,把海峽交給燈塔
  我的桌燈也同時亮起
  於是禮成,夜,便算開始了

  燈塔是海上的一盞桌燈
  桌燈,是桌上的一座燈塔
  照著白髮的心事在燈下
  起伏如滿滿一海峽風浪
  一波接一波來撼晚年
  一生蒼茫還留下什麼呢?

  除了窗口這一盞孤燈
  與我共守這一截長夜
  寫詩,寫信,無論做什麼
  都與他,最親的夥伴
  第一位讀者,就近斟酌
  遲寐的心情,紛亂的世變
  比一切知己,甚至家人
  更能默默地為我分憂

  有一天,白髮也不在燈下
  一生蒼茫還留下什麼呢?
  除了把落日留給海峽
  除了把燈塔留給風浪
  除了把回不了頭的世紀
  留給下不了筆的歷史
  還留下什麼呢,一生蒼茫?
  至於這一盞孤燈,寂寞的見證
  親愛的讀者啊,就留給你們

賞析:

讀這首詩,令我想哭,卻流不出淚來。

像這樣的詩,本不需要說明賞析甚麼。但是余老最後的一句話卻好像提醒我不能就此罷手。寂寞的見證者,是不能逃避的使命。詩,畢竟不是,玩玩而已。

這首詩可分為四段。在第一段中作者用一步步緩慢的動作交接,「落日去時,把海峽交給晚霞/晚霞去時,把海峽交給燈塔/我的桌燈也同時亮起/於是禮成,夜,便算開始了」,來打開夜的序幕,打開詩人的心靈。然後在最後一段中又用同樣的一步步留下,「…除了把落日留給海峽/除了把燈塔留給風浪/除了把回不了頭的世紀/留給下不了筆的歷史/還留下什麼呢,一生蒼茫?…」,來退場。這成功地營造出彷彿一位登台獻唱的歌手,在序幕中作一個緩緩的、儀式性的開場,然後卻在觀眾的掌聲與落淚中依依不捨地離開。

當然,這首詩的偉大之處,並不只在於這種儀式性的步調。重點是在整篇文章中,作者三次反覆用同一問題來詢問自己,也詢問觀眾:「一生蒼茫還留下什麼呢?」,「一生蒼茫還留下什麼呢?」,「還留下什麼呢,一生蒼茫?」。這個問題是我們每一個人都會問自己的問題,甚至是千古流傳的古老問題。其中的負擔是千金之石,萬噸之重。也因此,作者利用這個老得不能再老的問題來跳脫了他自己個人在窗前的孤獨,抽離了個人年老的遺憾,也甚至爬到所有孤筆奮書的作家之上,對空詢問一句:「一生蒼茫還留下什麼呢?」
我個人認為,這個問題如果是別人寫,大概就失了份量。因為,這裡可能余老也有心的把他自己幾十年來在華人文壇上幾乎是無人能匹敵並論的成就一起賭上,讓所有的讀者都必須啞口無言:「如果連余光中都在問,一生蒼茫還留下什麼呢?那我們還能有甚麼能說的呢?」這首詩的份量,也就因此與「余光中」三個字連在一起。這也是第三段他刻意放慢腳步,把自己寫作的思續心情與桌燈聯繫起來的原因。

但是偉大的詩人總是能把偉大的心志與偉大的文學技巧連接起來的。在這首詩第二段中,余老發明了利用海裡的燈塔比擬書桌上的桌燈,當然是利用他們在視覺上的類似性而來。這使得燈塔在屹立於海上的堅毅形像也自然地連接到他的桌燈。但其實桌燈只是一個默默的見證者,本身並未有甚麼驚天動地的成就。所以在第三段中是以一個淡淡的配角之姿出現,但余老用此段把自己的寫作生命緊緊地與此桌燈作為一個見證者的角色連結起來。因此到了第四段,在作者與永恆的掙扎搏鬥失敗時,這個本不起眼的配角突然重要起來了。當作者一步步地把之前附加其上的燈塔意象挪去時(「除了把落日留給海峽/除了把燈塔留給風浪」),這個桌燈就化成作者唯一可以信賴的見證者,承受著精神上的遺產與期待,被交付與讀者。「親愛的讀者啊,就留給你們」。

這份禮物,一盞桌燈,誰可以承受得起呢?但誰又可以拒絕呢?這樣與永恆之間的拔河爭戰,只怕永遠不得停止,直到我們安息在那永恆之主的手中吧!

◎後記:「一生蒼茫還留下什麼呢?」

僅以這首簡單的賞析追念詩人余光中的離世,與同樣喜愛文學的朋友分享。只可惜,喜歡詩的人越來越少,余老寂寞的見證不知能留給誰了。

(本文發表於 e-世代文學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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