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阿不壳 2026.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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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原刊于举目官网 2025.08.20
26岁以前,我都很难爽快接听母亲的电话。一看是她的号码,就一阵烦闷。因为,说来说去都是两件事:养生,信神。
母亲在医院的药房里工作过,只有几年,但她自豪了一辈子。「我学卫生的」,是她的口头禅,意思是她在健康方面有权威。她的自信含括五花八门的内容,从民间偏方、保健品,到如今的网路黑科技。
她自己信,也要身边人信。养生如此,信仰也如是。她成为基督徒后,就不遗余力地传福音。
那些年里我听得头疼。最困难还不是她信得偏门(譬如香蕉要带皮吃),而是她不听人说话。说理没有用,分析没有用,拒绝更是没有用:她总会第一百零一遍把她所信的塞给你。
也因为她确实是出于爱。她有自己的骄傲——没错。可她反反复复说多喝水啊、吃杂粮啊,信耶稣啊,不仅因为她相信这些是好的,还因为她深信:它们能保障人活在世上不会落入不幸。
26岁过后,我也生平第一次进入了母亲的世界。
当我只想免于痛苦
那一年我走到人生的谷底,也因此落入了上帝的怀抱。
在那之前,我对基督教只有倾慕,那倾慕和母亲没有直接的关系,因为她不是我的引路人。但她长年为我祷告,还塞给我各种「信仰材料」,有的成了我的启蒙读物,譬如一本叫《创造论的奇妙故事》,还有《走向十字架上的真》。相比之下,从学校建立的世界观既缺乏趣味,又肤浅粗糙。教的人自己都不当真,年轻人凭直觉就能知道。
基督教是我接触过最完整的世界观。可在「走到人生尽头」以前,我没法相信一个走入人生命的上帝。我对他说:「假如你真的存在,求你找到我。」当他找到我时,我确实像某一个马利亚,或是树下徘徊的撒该。
正是落魄和遇见耶稣的新生感,将我带进了母亲的世界。那是小孩子的世界,因为母亲向来信得单纯。而我作为一个被现实打趴的年轻人,一下就接轨了母亲的信念。
母亲所在的教会是这样的:有一个「教主」,信徒只需(或只能)学习他的言论。不鼓励读圣经,不鼓励读其他书,不鼓励和别的教会接触,因为「我们传的才是真福音」。理解圣经主要靠教主得到的特殊启示,既不在乎圣经作者的意图,也无视两千年信仰群体的共同理解与沉淀。
不过,这些不是母亲能够分辨的。从所有信息里,她格外听出一种信息:耶稣能救你和我。那一年,我潦倒地回到母亲身边,发现天父向我敞开了怀抱,正如母亲对我倾其所爱。我像浪子摸到家门边,在半昏睡中坠入了温柔乡。
那是个饭来张口的地方,我无需再苦思、筹画。母亲不管喂我以香蕉、杂粮,还是任何奇怪的保健品,我都甘之如饴。她的神岂不也是我的神?那位上帝收留一切破产之人,不论在财产上、志气上,还是心智上。
我在母亲面前也前所未有的温顺——或者说,主使我和她一同变成了小孩。我们感戴他不但救了我们的灵魂,还彻底保障我们的未来(也就是不再受穷受苦)。我每天如饥似渴地读圣经,尤其是先知书。
他被藐视,被人厌弃;
多受痛苦,常经忧患。
……
他诚然担当我们的忧患,
背负我们的痛苦。(《赛》53:3-4)
这些话让我晓得一位自甘卑微的神。从某方面说,我并没有完全进入那个教会。因为从一开始,我就被基督吸引。他以受苦来救援受苦的人,让我体验到难解的爱和敬意。尤其是他与弱小者认同,宣告卑微本身就蕴含希望。
只不过,当时我还是更渴望脱离痛苦忧患。在一种婴孩式的信仰里,我紧闭双眼,只取我之所需。可基督没有推开我,反倒用厚厚的怜悯将我缠裹起来。
对我,那个阶段不长,母亲却似乎一直没有跨过去。
当我处理不了复杂丰富
稍事休养后,我又有了点力气。那一年我恋爱、离开母亲,为爱奔赴他省。谁想我爱上的,还是一个困苦人。
到我和C能笑谈过去,两人都说:我们真是门当户对啊。
他同样家里穷,熟悉贫穷带来的羞耻无助。那大概是不少中国人的共同经验。虽然C在内陆乡村长大,我在南方的沿海小城,可我们发现,从90年代到新千年,我们的家乡和亲人都活在一种相似的叙事里。他们都承受了时代的巨变,都想跳上致富的快车,却又在不知不觉中,被抛在了潮水退却处。
到50岁上下,普通人脸上常常透出一丝惶惑,似乎搞不懂发生了什么。那惶惑也传递到我们身上,虽然我们还年轻,甚至接受过「高等教育」。
离开母亲后,我去到C的教会,头一次体验到什么叫笃定安宁。
那个教会保守严正。正是在那里,我学到要郑重对待圣经,也形成了对基督教的基础分辨。它朴素单纯,对世事采取化繁为简的态度,鼓励大家过敬虔的生活。我们有一个小团契,彼此分享房屋、友爱和钱财(准确来说是我和C受周济)。我们一起读系统神学,唱古典圣诗。
无论时代之风怎样吹拂,它吹不到我们那里。无论世事如何纷扰,它扰乱不了我们的心。在一个远离世俗的信仰群体中,我不用忧虑吃什么、穿什么。我只需要学习大家的样式,就不会被抛下,因为上帝为我们掌管明天。
而且它是「正确」的,和母亲的信仰相比。我可以怀着底气,对我那冷嘲热讽的父亲说:这才是基督教!它不是糊涂人的麻醉剂。我也可以对看不起我们的亲戚说:你们陷在世俗忧愁里的人啊,钱财不能救人的灵魂。
当然,这些话我从没说出口。实际上我无力向亲戚们宣告什么,因为我没有钱,连正经工作都没有。我对社会的复杂败坏心有余悸,只想过简单敬虔的生活。
我也渐渐很难跟母亲对话。因为,除了说她是错的,我还能说什么呢?可是跟人聊天,又怎么能单单说她是错的,而没有别的语言?我甚至没法真的指出她错在哪里。
一次,母亲托「他们的人」给我打电话,我如临大敌,彷佛面对魔鬼本身。没几分钟我就词穷了,只能一个劲重复:「反正,你就是异端!」
那几年我和C异常孤独。我们离开原来的教会,又换了城市。随着年岁增长,我发现不论我们愿不愿意,事情就是在变复杂。
我们没办法再「简简单单」过敬虔的生活,反倒不断遭遇生命里的乱麻。不理会是不可能的,它会纠缠你。也不能对社会视而不见,因为上帝没有将我们凭空提走。一开始,我们拿不准他是不是对我们很失望,可渐渐地,那为困苦人预备的安慰,再次摆在我们面前。
那安慰不再简单。因为,从十字架而来的奥秘既对人说「要思想」,也对人说「要信我」。
当我们在他里面再相逢
如果说,穷人的基督曾让我和母亲走近,那么,罪人的基督使我们再相逢。只不过,过程十分漫长。
好些年里我都想不起十字架。虽然读经会读到,听道会听到。可我就是想不起来,因为多数时候我不需要它。搞懂「事情到底怎么一回事」更吸引我。
上帝可怜我们,透过书籍教导我们许多。我慢慢意识到,信仰并不是「你有你喜欢,我有我表达」,而是来自对客观真相的判断。这一认知,将我从「为我所用」的思路里拉出来。根据那种思路,当我只想摆脱痛苦,我就信一种能隔绝痛苦的宗教;当我处理不了复杂丰富,我就采用简化和封闭的系统。
可基督用创造的奥妙、思想的快慰和友谊的深厚,吸引我走出自我中心。他的国度之广大,超过我的全部想像。
只是在书籍之外,我们依然无助。理性并不能使人免于不幸和痛苦。有段时间我重复做一个祷告:求主帮助我活在你面前。因为我确实不懂。
我开始尝到另一种平安,不是闭眼不看世界,而是为世界不由我主宰而欣慰。我也重新意识到罪那「像马铃薯一样实在的事实」,就是我会因骄傲而无知,又因无知而骄傲。这个绝症我自己治不好。
我开始能活在一点张力中。譬如说,在意识到理性有限的前提下,竭力运用理性。在坚持真理存在的情况下,和异己者对话。能安于「我不总是对的」,却又无须滑向相对主义。也正是在这时候,我再次尝试靠近母亲。我对主说:教教我。
起初仍是三五句就说岔。但有一次,到她又重复「信耶稣就不再受苦」,我灵机一动:「妈妈,你知道这些我们说不拢。我们试了很多年,谁也说服不了谁。要不我们聊点别的——聊聊故事?」
从那天起,我们像是走上了一条从未涉足的小径。透过故事,我不但重新认识她,还认识她关心的人:有去世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四姨、二姨和二姨丈;有长年拒绝她的叔叔婶婶、小姨小舅;还有她曾一一怀抱、祷告、照顾过的——我的表弟表妹们。
因着她,外公外婆和3个阿姨都接受了基督,儿孙辈里有我和大表妹(每个小孩都跟她做过祷告)。患癌症的二姨丈临终前对她说:「多谢你传福音给我,基督真的很爱我。」
我突然意识到,她做的事,没有人能取代,哪怕她服事的是那么小一个群体:「亲人」。当她说:「信耶稣就不再受苦。」可实际上她真的在受苦——而且是为了爱主和爱他人的缘故。我看不懂她的生命,尤其是透过那些错谬。可透过错谬我也看不懂自己。基督却使我们凭藉恩典彼此观看——凭藉恩典、他的临在,因着祷告,透过十字架成就的救赎。
前几天,我时隔多年头一次称赞了母亲,她像往常一样兴致勃勃地回覆我:
「好的!凡事向上帝父神感恩。阿们!
[ThumbsUp][ThumbsUp][ThumbsUp][Blessing][Blessing][Rose][Rose][Sun][Laugh]」
(此处全是表情包)
紧接着又发来一串——
「震惊!7天就能提气质!」
「心寒才是万病之源!」
「洗衣必备保命知识!」
「背下来你也能口吐莲花」
……
头一次,我感到她那不为我所动的顽固样子,也挺好的。
作者为文字及音乐作者,默想与发呆爱好者,膝下无猫,已婚育有一夫。 【延伸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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