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扬小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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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代际差异的焦虑—北美华人教会在理念上能尝试哪些自我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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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提供/123RF

二十一世纪北美华人教会起码面对三个危机:老化、边缘化,以及现代生活中逐渐增加的流动性与不稳定性。其中最受华人教会关注的,也是普遍美国教会的困境,是老化――下一代流失的危机。(注1)

先知哈该曾针对以色列民的「盼望多得,所得的却少」,提醒他们应当「要省察自己的行为。」(该一5-7)

虽然上述经文是责备以色列人当时对建造圣殿的不关心,但今天我们若视教会青年事工是无形圣殿的建造,那么面对下一代事工的乏力,我们除了分析千禧世代(在2000年之后上大学的世代)之外,也该自我省察,至少应该有比较客观公平的自我评估。

如果婴儿潮(生于1945-1965年之间)世代是将要过去的主流,那么从传承的角度看,除了更多分析研讨已经逐渐成为主流的千禧世代外,也必须在自我评估的基础上,谈如何透过青年事工祝福接棒的一代。


受现代主义影响的领袖

北美教会领袖大半是深受现代主义影响的一代,其中以婴儿潮世代为代表。

但到底什么是现代主义呢?简而言之,就是「相信每个系统有其最基本的内置基础」(注2),「藉着分析,便能预测该系统将产生的结果。」(注3)

华人教会不仅深受中国传统文化的影响,也不时表现出现代主义的文化特点,限于篇幅,笔者只将观察整理出一清单并提出简单的应对态度:


1.人生是可预测与掌握的vs.灵命塑造

现代思潮的理性主义、乐观主义等,使北美华人教会中的上一代喜欢架构和稳定,相信好的结果需要投注不懈的努力。换句话说,不好的结果,是因为不够努力的结果。就算是基督徒,也往往说不清上帝的主权和人的责任――在理论上同意上帝具有绝对而完全的主权,但在实践上却着重于人自己的努力。

如此引伸,导致华人父母会下意识地认为,孩子只要努力,就可进名校、前途光明,忽略了生活中不可控制的因素,如天赋、性向、性格等等。在教会中,也以为只要通过努力背圣经、服事……就能得上帝喜爱,成为属灵人,忽略了赋予人恩赐的来源和主权皆是圣灵。

这方面,需要更多在灵命上有所塑造,操练在基督里的安息和顺服。
  
2.生命的发展是机械性的vs.量身定制

另一个受理性主义的影响,是下意识地以为,不仅人生阶段是可以完全预测的,而且其前后发展是机械性的,如工厂的装配,只要上了流水线,就会按照设计在底端产出成品。

比方说,过去华人教会的一个倾向,是似乎只要按部就班地完成课程,就代表灵命与服事资格,却没有考虑完成课程者,纵然能熟悉、掌握相关信息,但可能还不知如何平衡于恩典、恩赐、信心与呼召。

在教牧中,这种概念也会将人生的阶段简化为一条单向一维射线:求学、就业、结婚、生子、退休,等等。如此,北美华人教会中的青年事工只有高中、大学/校园(含研究生)、职场等分类,却无法应对教会中越来越多的特例,如,北美小留学生中有些在高中毕业后就直接进入职场(如服务业),他们不同于二十世纪末,从农村流入城市的劳工,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城市青年。

教会已有的特殊事工,如餐馆福音,并不合适他们。

此外,晚婚的趋势,无孩家庭与单亲家庭的增加,单身者的多元性(在同龄单身中,可能同时包含了没有结过婚、失婚和丧偶者。不像以前这三类单身者是主要分布在不同的年龄层中),都是过去用单维线性来描述人生阶段(如发展心理学)所无法涵盖的。

教会需要投资量身定制的培训,训练出能影响同侪的教会领袖来。


3.金字塔型的权威概念vs.对话平台

在北美,婴儿潮世代的华人基督徒,还有个特点,就是「为了保持华人身分,他们想继承儒家正统」(注4)。儒家在传统上有无上的权威,如效忠君王或领袖(忠君爱国),注重社会秩序(男尊女卑)等,这些都直接塑造中国的政治与社会(注5)。

比方说,如今还会有人动辄当街跪求「青天大老爷」为其作主。

这样的观念带进教会,牧师就成了具有无上权威的家长。曾有新任牧师公开指责教会是否续聘的评核(第一次续聘通过之后,就是无限期聘用):你们可以在家里「评核」你们的爸爸(牧师)吗?

虽然这位牧师既不是教会中最年长的,信徒中也没有他带信主的「属灵儿女」。但教会同工仍不敢置评,说不出这似是而非的质疑问题在哪?

也有些教会以为,牧者个人的异象就是整个教会的异象,没有经过异象传递、消化、讨论、印证,就要强制执行,认为不顺服牧者就是不顺服教会,也就是不顺服上帝。

因此,领袖必须保有在前面领头的「强人」形象,十八般武艺要样样优秀,才能成为信徒「敬仰」的表率。这导致牧者无法以真貌敞开,要遮掩软弱,甚至造成严重后果。

解决金字塔型权威式牧养的方式,就是营造出权威扁平化,能深度对话的平台。
  
4.有儒味的华人基督徒vs.开放坦诚

北美华人教会是所谓的移民教会,移民教会必须面临文化认同的挑战。因此,移民教会一方面会试着与主流社会同化,如感恩节吃火鸡;选择去国家公园露营作为家庭活动(而不是逛街购物、吃馆子、打麻将);穿符合当地「中产品味」的衣服……

另一方面,则是会更在意于华人身分的认同――以儒家的价值观念或者儒家正统思想为基本内涵的。(注6)

其中,学做人是儒家思想的重点。(注7)我也曾听到属灵长辈批评某牧者只会讲道,不懂「做人」。但华人教会中的会「做人」,往往是指善于应酬,圆融不起冲突。这样的处事态度在千禧世代看来,往往解读为虚伪、胆小、立场不坚定。

华人教会不但需要学习面质(confrontation)的艺术。上一代也应该对年轻人身上的流行元素有更大的接纳态度。接纳不是回避不谈,也不是完全的认可。接纳是展开对话的机会,坦诚讨论彼此的观点。

此外,千禧世代也不满意教会在财务上的不公开(注8),教会机构应该学习在公共行政与财务上透明。
  
5.混合佛教的世界观vs.全然相信上帝

当我们以现代主义理性且乐观的假设,面对世界或个人的超出预测时,来自佛教的世界观,就会迷惑我们。其中,如「因果报应」、「前世孽障」、「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禅定」、「克制与修为」等,这些已经深度影响华人文化的概念,常常会伺机参杂进基督徒的信仰中,混淆了我们对苦难的解读、对上帝心意的确认,以及对成圣――基督徒品格的期望。

对下一代,有时不需要过度解读对方的遭遇,或太急着给予教训。我们在真理的提醒下,愿意以爱心和耐心来陪伴,一起经历上帝。除了要走出罪的挣扎外,有时也在无解中学习「 因我所遭遇的是出于你,我就默然不语。」(诗三十九9)
  
6.重视中产阶级的稳定vs.走出教会的墙

杨凤岗形容在北美华人教会中,有儒味的华人基督徒,是在「神学上保守,信仰上理性,伦理道德上传统,言谈举止上谨慎。他们注重家庭,注重教育(特别是子女的道德教育),注重世俗工作的成就。他们的宗教生活是特别以家庭为中心或者以社区为导向的。」(注9)

这使得他们厌恶世俗罪恶,如奸淫、同性恋。不论是个人事业还是儿女教育,人生成就往往不自觉成为好见证的同义词。对流行文化不屑一顾,对于异文化则缺乏兴趣。对社会公共议题,则存在着异乡人不问世事的漠然。

稳定的中产阶级能带来社区、教会的幸福和乐的气氛,也有助于提升文明,发展经济,被视为上帝的祝福。稳定的家庭也更能教育出健康聪明的下一代。

为了保护稳定,另类的出现会带来不安,包括教会文化、神学反思、约定成俗外的新方式……为了保护稳定,也会避免讨论难解议题,如:如何牧养跨性别基督徒?对于中东难民,教会有何立场或行动?

华人教会不仅「要心里尊主基督为圣。有人问你们心中盼望的缘由,就要常作准备,以温柔、敬畏的心回答各人」(彼前三15),而且要在实质与行动上走出教会的墙。
  
7.移民心态的价值观vs.定睛永恒

波士顿华人布道会的陈卓明牧师说:(注10)

「华人移民相信什么宗教,我要说『财富』,这就是他们的生活和梦想。他们希望得到钱财上的安全感……他们认为,只要有钱就会快乐,金钱是人生的答案……下一代亚裔美国人正在寻找金钱不能满足的人生目的。」

安全感是来自钱财的富足,在基督徒中也难免。华人基督徒羡慕的见证,如上述,往往还是不脱名校与事业成功,特别是好基督徒父母的明证。

面对中国新崛起的富裕中产阶级(他们的富裕令北美中产阶级望尘莫及),正考验了北美华人教会定睛永恒的安全感与自信。
  
8.交换式的人际关系vs.诚恳同理

中国人的关系常带着浓厚的交换味道。从亲情间的「乌鸦反哺」,到避免「欠人情债」,都意味着爱与关怀是有条件的。在传福音中,往往也会碰到一些自尊心强的知识分子,不愿意到教会吃饭,不想欠人。(注11)甚至有些热情关怀的基督徒,也是只给不受。

这样的观念到信主之后,虽然有很大的修正,但往往还是夹带进入信仰,比方说,服事是因为要回报主恩,而不是被主激励。显示出与主之间还是有主客、你我之分,并非是与主合一,以基督的心为心。

同样的,在青年事工上,也会因为年轻的一代没有合乎预期的回报而深觉沮丧,甚至感到愤怒。比方说,请吃饭、送礼物,对方还是保持距离,或是直接拒绝满腔热情的探访、邀请。而年轻一代也常对单向强加的好意感到反感。

其实拒绝礼物或探访,并不等同于拒绝好意;保持距离,也不是否定个人的价值(只是不来电)。因此,对人际之间的期望要能换位思考、合乎实际;面对代际的差异,更需要用诚恳谦卑不断学习,做适当的自我调整。
  
总结

上述八点是根据笔者长期观察而出的结论。正巧最近洛福教会董家骅牧师的一篇文章(注12),对第二点做了很精彩的阐述。我期望有更多牧者学者能参与补充,或发展出更多具体有效的讨论。

(作者为《举目》杂志编辑,北美华神基督教研究硕士及道学硕士。本文为《传扬论坛》2017年4月10日,同名文章的缩减版。)




1.David Kinnaman, You Lost Me: Why Young Christians Are Leaving Church and Rethinking Faith(Grand Rapids, MI: BakerBooks, 2011), 24。发现18-29岁在教会长大的青年中,59%在15岁以后离开教会。
2.同上,117。
3.同上。
4.杨凤岗,《皈信、同化、叠合身份认同》,默言译(北京:民族出版社,2008),154。
5.关启文,〈从现代到后现代:一个纵览〉,《后现代文化与基督教》,关启文、张国栋编(香港:学生福音团契出版社,2004.4),4。
6.杨凤岗,133。
7.同上,183。
8.Sam Eaton, 59 Percent of Millennials Raised in a Church Have Dropped Out—And They’re Trying to Tell Us Why, http://faithit.com/12-reasons-millennials-over-church-sam-eaton/.
9.杨凤岗,195。
10.Tim Stafford,“The Tiger in the Acadmey,”2006-4-1, Christianity Today. http://www.christianitytoday.com/ct/2006/april/33.70.html.
11.Jeremy Yong, “Why Grace Is Hard for Me as an Asian American,”The Gospel Coalitio, November 17, 2016. https://www.thegospelcoalition.org/article/why-grace-is-hard-for-me-as-asian-american.
12.参:〈老大哥的霸气――「生产线式门徒培育」之再思〉,董家骅,2017.03.20,http://behold.oc.org/?p=32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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