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們一起走過的路

【作者:舉目 2017.01.15


驚喜的旅行

去南庄純屬意外。本來要去宜蘭,想親自體驗傳統的手工藝術,再看看蔚藍的海景。但好友臨時起意,要帶我們去南庄看油桐花和螢火蟲。我從沒見過油桐花, 不知 花是如何璀璨,居然能讓南庄的桐花季如此出名。而螢火蟲是童年的記憶,想到能在山中找回回憶中那一閃一滅的美麗圖畫,我心中開始有了去南庄的期待。

好友多年不見,千山萬水的隔閡 ,在見面一瞬間就消逝得無影無蹤。車裡聊興正濃,許多景色飛馳而過。直到車子拐進了山林,在毫無預警下,那滿樹粉白的桐花,嘩地一股腦迎面撲來,驚喜一下撞進了胸懷,不知如何用語言描繪,只能哇!哇!驚嘆著。

那花真是大喇喇地,毫無畏懼地在綠林中怒放著。連成一片,完全沒有想像中的柔弱、羞澀。老友把車停下,告訴我們,下車看一地的白花鋪雪,才更是別有風味的景緻。於是我們下了車,在林中小徑漫步。

風吹落桐花,桐花在我們眼前、頭上、身後如雨般的撒落。我們彷彿行進在婚禮的殿堂,承受著繽紛的祝福。我們追逐著落花,生怕那潔白落了地,沾了塵埃。接住了,就像孩子般地大叫,沒接住,就忍不住一聲嘆息:美麗與永恆為何就不能共存呢?這花燦爛盛開後,終究要落為一地白雪,直到來年再綻放一樹芳華。

順著小路,彎進路邊窄徑。簡單的農舍,幾畦農田,幾個打水車,襯著滿籬笆的牽牛花——就像一幅畫,安安靜靜地陳列在我們眼前。我們嘈雜的心,靜了下來:鄉間的景色,原來可以這麼美麗、真切、充滿詩意。

「該多拍幾張照,回去向別人展示一下,讓別人羨慕死!」我們不懷好意地嘻笑著。啪啪啪地將身影與美景狠狠地裝進鏡頭裡……

好友提議說, 到南庄怎能不嚐嚐客家菜?於是我們來到一家客家館吃晚餐。在餐館主人的推薦下,我們細細品嘗了農村的野菜、新鮮的竹筍、客家著名的小炒。這是一頓和大魚大肉迥然不同的晚餐…… 竹桌竹椅, 溪水潺潺,昏黃的燈光下,我們聊著彼此事奉中的酸甜苦辣。沒有翻江倒海的情緒,卻滿了許多磨練後的感恩。

晚餐后,趨車到滿是螢火蟲的山間。乍看到車外一片忽閃忽滅的小燈盞時,我忍不住發出一串歡呼:螢火蟲,螢火蟲耶!

迫不及待從車上跳下來。我小心翼翼地,伸手想捧住那每一盞盞閃爍的小燈盞。 這些小精靈真是太美了!我稟住呼吸,生怕嚇走了它們的輕盈款擺。忽地,雨從四面八方輕灑下來。剎那間,螢火蟲彷彿穿上了白紗,舞得更朦朧,更神秘了。

「這樣的天氣,是螢火蟲出來最多的時候。」老友說,於是我們兜著細雨,忘形地,追逐躍上飛下的精靈。


美好的歡聚

下山回程的路上,老友打電話約了另一對多年不見的友人相見。只聽到電話那頭友人興奮地叫著——30年沒見了,誰還能找得到理性的言語,表達心中的驚喜呢?

見了面,環肩一抱。一連串的問題,就像鞭炮似的,劈哩啪啦一個接一個。太多的變化,如同許多的線頭,需要重新連起。家庭、孩子、工作、事奉……我們驚訝地發現,這些年,兩位好姊妹居然都在致力於同性戀的議題。

為反對教課書中錯誤的性教材內容,他們走遍全台:她們到各個學校演講,接受電視訪談,利用各樣機會,教導學生正確的婚姻觀,性別觀。然而,她們的勞碌,換來的卻是排山倒海的攻擊、壓力,甚至威脅。

「我們是為真理打仗,所以即使有生命危險,我們也不怕。只要有一絲一毫的力量,我們都會為挽救下一代而擺上。」她們說這話時,臉上洋溢著勇敢的光彩。

我看著眼前這兩個纖細瘦弱的女子,突然覺得她們好像高大無比的巨人。她們活得那樣昂首闊步,那樣理直氣壯。多年未見的聚首,她們讓我體會甚麼是「長大成人」,甚麼是「滿有基督長成的身量」。

但,我絕對沒有想到,這樣美好的歡聚,這樣美麗的旅程,竟成了人生的絕響,成了回憶中最深沉的懷念。


意外的休止符

乍聽到一起踏青的好友,得了四期癌症的消息時,我完全無法置信!怎麼可能? 怎麼會? 她還那麼年輕,她看起來那麼健康,她的日曆上還有滿檔的行程,她還興致勃勃,要為上帝打更多美好的仗……

而當年共看的油桐花,彷彿還飄在身上;那夜一同品嘗的客家菜,彷彿還留在嘴裡;雨中捕捉的螢火蟲,彷彿還握在掌心中;那夜口沫橫飛談的理想,彷彿還等著我們去完成……怎麼,她的人生,忽然就唱到了休止符? 這一切,是不是太殘忍了?

記得我曾告訴她,會把這次難忘的旅遊和珍貴的相聚,寫成文章,投在她負責的刊物上。她還興奮地叮囑:「記得,一定要寫喔!」

我尚未完稿,她卻搶先對我的懶惰給了警告。她不要看了,她也不能看了,想到這一切,我就悔恨莫及,心如刀割。

後來傳來消息,她動了手術,接受化療。我先生利用回台的機會,去探望她,還拍了照寄回來。照片中的她,十分瘦弱,卻依然美麗。她的臉上綻放著燦爛溫柔的笑容。她安慰每一位到訪的訪客,她那預備好與主相聚的喜樂和盼望,讓人稀奇,甚至嫉妒。

她終究還是去了。接到消息的那天,即使隔了千山萬水,即使心理早有準備,我還是無法接受。看著她過世前發給大家的代禱信,我的淚止不住在心底奔流。接到她先生在她過世不久後發出的簡短送別心聲,更是心痛到一臉模糊。信主這麼多年, 我還是無法放下孩子般地撒賴,問天父:「為什麼?」,「為什麼這麼愛主,事奉主的人會遇到這樣的事?」, 「為什麼這麼早要把她接去?」……


美好的果子

令我想不到的是,在她最痛苦的生病期間,她居然還完成了一本寫給高中生以及大學生的愛情書(《神啊!說好的那個人呢?》)。她盼望藉著這本書,能幫助年輕人建構起合上帝心意的愛情觀。在這本書的一篇文章中,她寫道「從得知病情以來,我心中沒有一絲恐懼,擔憂。心中始終及時湧現聖經的話語和詩歌,眾人的代禱,關懷,形成綿密的愛網,讓我經歷說不完的恩典……」


她改了詩人瘂弦的詩說:

「而既被目為一條河總得繼續流下去的,雖不再繁花燦燦,溪水旁的樹依舊按時結果。」

在人生最後的旅程,她仍舊保持風格,走得又優雅, 又有價值。就像滿樹燦爛的油桐花,盛開出全部精華後,就甘於無悔地飄落;又像輕盈的螢火蟲,閃出最亮的光彩後,留給人無限的思念。在她生命最後的階段,她也是拚命奮戰,留下美好的果子,讓人一生懷念。

那年我們一起走過的山林小徑,成為了我和她最後的記憶。那間小店裡的高談闊論,也成了我們心靈最後的迴響。她的離開,雖在意料之外,但我卻仍然感謝, 因為在人生的一段旅程裡,我們曾一起放下忙碌,一起開心駐足,一起享受山光美景,一起走過意外的驚嘆欣喜……

當有天, 我們在最美的黃金城碧玉街相聚時,我會再問她:「要不要多拍幾張照,向別人展示一下,讓別人羨慕死?」

懷念有了盼望,就不再深沉難熬。


作者現居美國北加州。

圖片提供/123RF

本專欄與《舉目雜誌》、《海外校園》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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