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緩慢的時間流裡,聆聽…

【作者:Sarah網路作家Ⅰ 2009.10.04




搬入新家或許是人生中最值得興奮的事之一。 當我從台南搭了將近一小時的公車,抵達新化鎮父母親所砌的新居時,彷彿看見父親其60多載生命年歲的完整呈現。

從父親特別挑選的火頭磚築砌而成的兩層樓房外觀、種滿七里香、桂花、杜鵑、茉莉與蝴蝶蘭的庭園,到佈滿室內、散發林木天然香氣的綠樟木地板,從年輕時代即嚮往田園生活的父親,就像是個在人生下半場總算被釋放而出的工藝家,一點一滴地與母親慢慢完成這幅以建築庭園為架構的生命雕塑。

在新化這個父親與母親生長的小鄉鎮,出了一個台灣文學史上舉足輕重的人物楊逵。他所寫的「壓不扁的玫瑰花」,展現了在其動盪艱困時代中,一個市井小民執傲不屈的堅韌生命力。父親仰慕其風範,逢過年節時總要細說一遍以悌後輩,雖然實在很難真實體認,但生前楊逵所送給父親的小書櫃,靜靜地佇立在大廳的一隅,那種說不出的書香氣,倒叫我想起了小時候,父母親常在歲末時帶著我們三姐弟去拜訪的一對建築研究所院長夫婦。

兩位出身於湖南的老夫婦住在成大的宿舍,獨棟的舊式樓房前,也有個小庭院,種滿了我至今還是不知道名字的大樹。在他們簡單樸實的客廳裡,家飾少得驚人,只有院長自成一格的字畫吊在微微斑駁的牆上,小巧的木質書櫃擺放著幾本建築歷史書籍;乾淨的茶几上擺放著的幾株黃水仙,與躺臥在藤椅上叫人倍感親切的舊式花布抱枕相得益彰。

我喜歡老院長的字畫。白淨的宣紙上一長串透黑的國字,每一筆劃都同時吐露出清剛與柔韌,又有著赤子般的天真之氣,竟使得每一個字都如五線譜上的音符,飽含著等待成熟、躍躍而出,卻又穩重儒雅的姿態。

在那個古老得有些灰樸的老式庭房裡,時間流得緩慢而舒適,是一種不急不徐的脾氣,是一種完全不屬於這時代的美好氣息。那是綺君寫桂花雨的氣息,是徐志摩寫再別康橋的氣息、是張愛玲寫惘然記的氣息,是蘇東坡成為我生命中的第一個偶像、單純並一股孩子氣般浪漫的氣息。老夫婦待客的熱情,有別於今時人與人之間總是來去匆匆的交應,在他們的真誠摯性的笑聲裡,沒有半點兒虛假。累積了一輩子的學文涵養,使得他們即便只是與我的父母親閒話家常,舉手投足間,仍釋放出如冬日烘陽般的長者風範,孕育著說不出的清明淨亮。

我沒法聽懂長輩們的說話,但我喜歡那片刻的煦煦。那片刻像一條溪水潺潺流著,森森細細地流著,流著流著,彷彿一世紀那般的長,長得讓一個牆外的車水馬龍,都喧囂得毫無意義。

在緩慢的時間流裡,聆聽…

在那寧靜如永恆的流裡,一切事物都令人驚嘆地、精緻地放大了:吹過樹叢引起沙沙聲的冷風線條粗劣而鮮明、梔子花濃郁飽和的芬芳像匹脫疆的野馬直奔過整座庭園、細巧的陽光滿片則落下滿地金黃璀璨的奢華…我聽見新翻的泥土每吋都在呼吸,每一隻紅磚裡的螞蟻都在辛勤,每一株枝芽都在期待春臨…在那個每年的短暫造訪、那個我自己站在庭院樹下、或坐在充滿聽不懂的大人話的書畫客廳裡,那些片段的永恆寧靜,那些輕風吹過樹梢、盈盛著所有的美妙氣息,都像老院長在白宣紙上揮毫出的每一筆,化成了對人世天地間、對自己,悲憫感激的旋律。

這一切驚人的美麗細緻,撼動著我,至今的我仍無法全然明白,微小的自己何以配得領受這一切?

直至多年後的今天,當Sarah Edwards在「Dark But Lovely」裡唱著:
「Though I’m poor, You say I am lovely.
Though I’m dark, You say I’m beautiful.
Somehow my weak glance, it overwhelms You.
Somehow my weak love, it has stolen away your heart.」

我站在新居前滲透著泥土與各種花草樹木香氣的庭院裡,站在父親所收集的牛樟木茶几與茶壺字畫間裡,再次感受到那無可言喻的感激…



★圖與本文發表於部落格:阿穌共和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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