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程亦君 2006.03.26

耶稣说：「我实在告诉你们，你们若不回转，变成小孩子的样式，断不得进天国。」（马太福音十八章第三节）

日本动画导演宫崎骏，以六十四岁花甲之年，于九月初获得本届威尼斯影展的终身成就奖，从1948年《风之谷》一炮而红开始，宫崎骏和其「吉卜力」工作室，二十年来一直是日本动画界的奇迹，在与全球动画界的竞赛中，宫崎骏和吉卜力工作室所代表的东方创意，也成为唯一可与西方迪士尼卡通王国相抗衡的对象。

在日本动漫画界，当血腥、暴力与性等主流题材的环伺下，坚持不走主流创作路线的宫崎骏，默默无闻、苦熬了二十一年后，终于以《风之谷》赢得好评时，已是四十三岁的中年人了。我从《魔女宅急便》开始接触他的作品，善良魔女琪琪的形象一直存在我的观影记忆库里，他的卡通不仅是给小孩子看的，更是给成人看的，而且恐怕只有成人，才能体会他所想要表达的强烈人文哲思和人道关怀，在充满痛苦和不和谐的世界里，他不断诉说着人性光辉的故事，企图让我们看见只要人性中仍有「良善」的存在，我们就可以看到这世界的希望，人类社会仍值得我们努力与互助。

谈到宫崎骏，不能不提他的「吉卜力」工作室的创业伙伴们，他固然是「吉卜力」的灵魂人物，但能在商业与行销手法充斥的动画界里反其道而行，坚持原创的理念，不以市场和获利为考量，也得需要他的创业伙伴们共同的理念支持，因此他不是孤军奋战的，他个人的成功也是「吉卜力」的成功。关于「吉卜力」动画事业的团队理念，身为总裁的铃木敏夫曾说过：「吉卜力的作品必定是『有趣和有用』，它想要传达一种放诸四海皆准的概念，让观众有所启发，对人生有帮助，这个方向二十年来从没有变过。」、「吉卜力二十年来成功的关键只有一个，就是以巨细靡遗的态度做出最高品质的作品。」

因此当「吉卜力」的作品获得成功之际，他们没有乘胜追击，他们拒绝制作粗糙的电视版卡通，拒绝将卖座片再拍续集，拒绝迎合商业的通俗内容，也拒绝扩张工作室规模以及周边商品收益。如此工作团队的理念，在这个处处强调商业手段竞争的时代，格外显得像一只「孤鸟」，使我们发现在这个道德沈沦的时代里，竟有人是如此地坚持理想，走一条自己想走的路。可惜的是我们基督徒虽也有以信仰淑世的观念，但却少有深具理想性格的人，即使有理想性格者，大多不是孤军作战，就是常共事到半途却因理念不合而分道扬镳，似乎少有像「吉卜力」这样可以共同奋斗二十年以上的事业团队，因此我们基督徒的声音便时常埋没在这俗世的洪流之中，这是今日我们必须深切反省的现象。

神秘世界的救赎之道

宫崎骏在其作品内容中，经常出现的是一个「魔法的神秘世界」，我诠释为「人类心灵的失乐园」，因篇幅的限制，仅能举宫崎骏近几年的两部作品《神隐少女》和《霍尔移动的城堡》来谈。这两部电影有着类似的人物互动模式，即聪明、善良和勇敢的女主角对抗阴险且现实的老妇人，从中拯救了深陷「苦难」中的男主角。这或许是一个十分有趣的「东方思考」，因为君不见西方电影大多是「英雄救美」，少有「英雌救雄」的故事呢！在这两部作品中，面对沈溺在罪恶中的世界，宫崎骏提供人类救赎之道的答案是「纯真」。

《神隐少女》的故事，是十岁的少女千寻在随着父母搬家的路上，一路抱怨着父母决定搬家带给她的影响，因为娇宠，稚气的脸上有着一副对周遭世界漠不关心的态度，直到父母和她因为好奇而闯入了一个彷如游乐园般的废墟，父母因为贪婪而变成了猪，为了拯救父母，她踏入了一个「神明乐园」的神秘世界，为在陌生和充满敌意的世界里求生存，她必须学习作一个独立的「成人」，来面对生命中的危机，唤起了她原本沉睡的生命潜力。

在充满贪婪、现实和权势的汤婆婆的温泉旅馆里，她纯真地付出对别人的关怀，竟然赢得了许多友谊，意外地发现自己生命的可能性，也体验了深刻的爱与被爱。她以「善良」对抗汤婆婆的势力，也以真情解救了男主角「白龙」，使他想起了自己原先的名字叫作「琥珀川」，想起早已被遗忘的真名，象徵着恢复被贪婪世界诱惑而失去的「真我」，透过白龙的遭遇，宫崎骏告诉我们：要记得自己的本名（最初的真我），才能找到自己「回家」的路。

在《霍尔移动的城堡》的故事里，十八岁的苏菲意外地被荒地女巫施以魔法，变成了九十岁又丑又驼的老太婆，然而她并没有失去原本的纯真之心，她坦然地接受现实，积极去调适自己。当她勇敢的展开冒险之旅时，不意中进入魔法师霍尔神奇的移动城堡，她以幽默、好奇的眼光看待城堡里的事物，更以善良和热情的心想改善城堡里居住者的环境和气氛。

相较之下，魔法师霍尔在亮丽、看似孤僻、坚强的外表底下，其实隐藏着属于男性的黑暗和恐惧，每当城堡的门变成黑色，似乎象徵着霍尔那不为人知、深沈的内心世界，每晚他出征回来就疲惫不堪，也似乎暗喻着现代男性工作与内在自我的困境。故事的最后是苏菲以睿智和善良打败了女巫，解救了受咒诅而变成稻草人的某国王子，也进入霍尔纷乱的内心世界，驯服他并使之勇敢地面对自己。

宫崎骏如何表达人性中的善良和纯真？我认为有几个面向：一是在逆境中仍存有的良善与真诚的爱人之心；二是因为爱而「勇敢」；三是对丑恶之人的同情与接纳，如：《神隐少女》的千寻，为了拯救亲爱的父母而必须鼓起勇气对抗汤婆婆；在众人皆贪婪中只有她真诚地关心缺乏自信的无面男；最后更是无私地帮助坏人汤婆婆那娇宠任性的小儿子，使他脱离温室的保护，开拓人生的眼界。《霍尔移动的城堡》中的苏菲也因为爱而热心助人，接纳被遗弃的稻草人，最后更是无私地接纳失去法力后的荒地女巫，那个把她变成丑陋模样的坏女人。

从「魔女宅急便」一路到新作《霍尔移动的城堡》，我们也发现宫崎骏喜欢用少女来表达善良和纯真的主题，我个人想可能与他从小厌恶战争有关，因为男人往往代表着战争，而宫崎骏小时候曾目睹和经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痛苦。「反战」的主题也一直反覆呈现在他的作品之中。

真正的反璞归真

宫崎骏所企图表达的人性中之善良和纯真，并不是人类浑然天成而拥有的特质，也不是由「进化」而来，若认为如此则无法解释人类与万物有别的独特性与尊严，按着圣经对人性的理解，「纯真」是来自于上帝创造万物时，所赋予人类的「上帝形象」。伊甸园中的生活是人类最原始的纯真期，亚当、夏娃彼此赤身露体却不羞耻，然而当他们选择叛逆上帝，他们就失去了「纯真之心」，他们竟然开始害怕一无遮掩、在别人面前裸露的自己，失去了他们彼此之间那原本单纯无暇的信任关系。

在这个我们所生存的真实世界与社会，因为人性的自私与邪恶，造成太多的混乱和痛苦，许多人宁可选择孤单而不愿轻易敞开自己内心的大门，妨论能够无私地去爱人、助人，进而去改变这个失序的世界。宫崎骏从人道思想出发为我们提出「救赎」之道在于回复自我的纯真，然而从基督徒信仰的角度，人类心中的「纯真」早已被罪性掩蔽，若没有藉着耶稣基督代死的「恩典」去面对自己内心的问题，人类是绝无办法真正「反璞归真」的。宫崎骏对人类理想社会的状况指出一条明路，但按着人类的本性，凭着我们自己是无法找到那一条真正可以回家、内心可以得享安息的路。

对基督徒而言，我们知道成为「人子」的耶稣，他的人性毫无瑕疵，是人类真正「善良与纯真」的表率，他怜悯并释放许多困苦流离、心灵与肉体被捆绑的人，他深知你我人性中的软弱，但他绝不与罪恶妥协，最后他以自己生命的代价代替了我们原本该受的刑罚。

宫崎骏所建构的「善良、纯真」的人性主题，对基督徒而言并不是如其电影般是活在神秘世界才有的生命追寻，反而我们是因为蒙基督的救赎而得以反璞归真，使我们可以活出充满真理和仁义、圣洁的生活，这既是效法耶稣而行，也是我们领受从上头而来，要成为光与盐的生命呼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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