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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10點,她坐在書桌前。燈沒開,只剩電腦螢幕發著光。手機裡教會小組群組的訊息還在跳,但她沒有點開。
下午聚會結束後,她沒有留下和任何人交談,快步走到停車場。機車被擠住了,她費力地搬開時,組長把她攔了下來。「妳怎麼走這麼急?……妳最近是不是對我有什麼誤會?」他笑得很溫和。
她忍不住全身緊繃,胃縮成一團,直到看見有幾個人遠遠走來,才稍微鬆一口氣。「沒有,你想太多了。」說完,她趕緊發動機車急馳而去。
她知道組長看著她,但她一路都沒有回頭。她不想再虛與委蛇,也不想吐露真心話,因為聽起來會像在誣賴一位愛主的弟兄。
她收回思緒,看看手機,決定不理會那些訊息,轉而打開電腦裡兩個人工智慧(AI)聊天機器人,一個叫「縮小燈」,一個叫「牧羊人」。
她先問縮小燈,一個字一個字輸入:「今天他又在大家面前搭我肩膀,沒有人注意到,但我很不舒服。我是不是太敏感了?」
縮小燈立刻回覆:「如果妳感到不舒服,那就是值得重視的訊號。創傷常先留在身體,再進入語言,人的身體常比理智更早辨認危險,妳不需要先證明自己受到傷害才設立界線。」
她看著螢幕,眼淚突然掉下來,終於有人不是先質疑她太敏感。接著,她切換到牧羊人的視窗,問了同樣的問題。
幾秒鐘後,牧羊人答案跳出來:「妳不是太敏感。神把界線放在人與人之間,即使是屬靈長輩,也不能要求超越界線的信任。」
她頓了一下,繼續往下看。
「但我猜妳現在真正害怕的,不只身體接觸,還有即使說出來,也沒有人相信妳。」
她盯著那行字,久久沒有動,最後在兩個視窗問同樣的問題:「神為什麼不阻止他?」
兩個視窗同時沉默了幾秒。
縮小燈先回答:「我不知道。我沒有能力回答這個問題,我只能告訴妳,妳的痛苦是真實的,值得受到關注。」
她點點頭。這答案很誠實,卻也很短淺,短淺到無法觸及她心裡那個黑洞。
牧羊人慢了一點,像是在思考,最後跑出的答案是:「我不知道。」
她愣住,牧羊人通常會回答神學的問題。
牧羊人繼續說:「約伯問過,詩篇作者問過,耶利米問過,哈巴谷也問過,甚至,耶穌上十字架前也曾希望那杯離開祂。」
看到最後一句,她的手停在鍵盤上,不知道該回什麼,但心裡有一部分塌陷了。
牧羊人又補上一句:「我不知道神為什麼沒有阻止,但我知道,神沒有離開妳,祂不是站在加害者那邊。」
她關了電腦,在黑夜裡痛哭出聲……。
*
幾天後,她決定退出小組,也辭去在小組負責的服事。其他組員似乎早有預料,沒有人意外,也沒有人挽留,組長回覆:「謝謝妳過去的付出,願神祝福妳未來的道路。」
一切看起來都很好,她甚至開始懷疑會不會真的是自己想太多?直到幾週後的某個主日,組長在全教會群組發了一篇文章,有一段說:「現在這個世代有一種現象。很多人一開始很有熱心,但當服事遇到困難就退縮,甚至只看到自己的情緒,把自己看成是受害者。我們不能把自己的感受當作真理,有時候真正的問題不是別人傷害我們,而是我們太愛自己。」
文章後面豎起一排大姆指,卻讓她感覺自己被千夫所指。那段話沒有指名道姓,她無法證明是在說她,但她確定組長不是無的放矢。
後來,她開始發現一些跡象。以前挺有話聊的姊妹不再找她吃飯,一對一聊天時也常常已讀不回。有人看見她時雖然露出笑容,但有些不自然,腳步似乎加快了。最明顯的是某次主日崇拜結束後,一位年長的姊妹語重心長地對她說:「我知道妳很優秀,很有想法,但在教會裡,才能不是最重要的,順服才是。我們啊,要從順服權柄學習順服神。」
那一刻她知道,有人在她背後做了什麼。那天晚上,她又打開兩個AI。
縮小燈:「這是一種典型的汙名化的敘事方式,當權威先定義事件,群體往往就照著那個框架理解,不附和的人就受到排擠。」
牧羊人沉默很久,最後回答:「約伯的朋友先入為主相信某一套神學,因此無論約伯說什麼,他們都聽不見。」
「那我要去澄清嗎?」她問。
縮小燈說:「妳有權為自己發聲。」
牧羊人卻回答:「妳真正想要的是什麼?真相?公平?還是證明自己不是壞人?」
她忽然生氣,這問題太殘忍了!她立刻打字:「我當然想要公平!也想要真相!」
幾秒後,牧羊人回答:「約伯也想要。但他最後得到的不是答案,而是親眼見神。」
*
她開始不再分辨誰是可信的,她索性誰都不信,尤其是熱心的人。當有人說:「神感動我──」她會忍不住翻白眼;有人分享見證,她總能找到不合理的地方;有人談論順服,她會立刻歸諸權力操控;有人分享經文,她就馬上找到另一段經文反駁。甚至一個人時也受到影響,當讀到:「你們要順服引導你們的人。」她氣得把書丟到垃圾桶。
某天晚上,她找上牧羊人,用力地敲著鍵盤,輸入:「我現在討厭組長,討厭教會,討厭那些假惺惺的人,有時候甚至討厭神。」
牧羊人沉默很久,久到她以為會得到一篇神學論文,最後他冒出一句:「妳最想拿掉的是什麼?」
她愣住,這是什麼意思?
「如果神現在允許妳把一樣東西從生命裡永遠拿掉。妳最想拿掉什麼?」
她立刻鍵入「組長」,想了想,倒退回去,改成「和組長同工的回憶」,但又停住,再倒退回去。最後,她忽然哭出來,送出這幾個字:「我想拿掉的是痛苦。」
牧羊人回覆:「神也恨惡痛苦,但祂沒有把痛苦拿掉,而是親自來到痛苦裡。」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她心裡。她突然發現自己一直在等,等教會認錯,等組長道歉,等真相公開,等神主持公道,只要這些事情沒有發生,她就拒絕被安慰。她對自己說:「等事情解決,我再相信神。」但事情一直沒有解決,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大家照常過日子,只有她越來越生氣。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禱告了。不是完全沒有開口,而是每次禱告都像在做例行公事。她最後只能丟出一個問題:「神啊,祢在哪裡?」
*
信主五年多來,她一直很自然地禱告,像在對爸爸或好朋友說話:「神啊,我今天很害怕。」「神啊,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主啊,不要讓我孤單。」
但她已經好久不這樣禱告了,因為那樣讓她看起來很脆弱,而脆弱使她受傷。她現在禱告時說:「神啊,求祢審判那些濫用權柄的人!」「神啊,求祢保守祢的教會!」「神啊,求祢讓真理顯明!」「神啊,求祢伸冤!」每一句神學都很正確,但更像在法庭上辯論。
她在社群網站上看到那位組長受邀去其他教會分享的貼文,照片裡他看起來溫文爾雅,下面一排又一排的留言:「感謝弟兄分享的信息,很有恩膏。」「好有亮光喔。」「謝謝組長的擺上,榮神益人。」其中不乏牧者及長老留言讚美,彷彿他是教會年輕一輩的未來之光。
她盯著那些留言,想像有一天所有人都知道真相,發現他的真面目,會不會離開他?唾棄他?叫他停止領聖餐?甚至,把他逐出教會?……然後她忽然愣住,因為她發現自己竟然在期待一個人的毀滅。
那天晚上,她打開縮小燈,也打開牧羊人,卻坐在床邊愣怔很久。最後,她慢慢輸入:「我很希望他遭到報應,而且我的想像蠻惡毒的。我希望他身敗名裂,永遠被逐出教會。」
縮小燈很快回覆:「這是創傷後常見的心理反應。當人受到傷害,就會渴望正義被伸張,妳不需要自責。」
她點點頭。這是真的,卻又不完全是,於是她看向另一個視窗。
牧羊人依然沉默很久,最後只回答一句:「妳希望的是正義,還是報復?」
她忽然覺得呼吸困難。她希望正義,也希望報復,難道不能都要嗎?為什麼神不讓組長也遭遇她遭遇過的痛苦,失去朋友、失去名聲、失去權柄?她打開和組長的對話視窗,往上翻找著對話紀錄,或許有留下什麼證據,足以讓她提出告訴?但她很快失望了,他用字遣詞很小心,即便有些比較露骨,也還不到騷擾的程度。而她礙於情面婉轉的回答,有些甚至看起來像是善意的回應……。她發現,組長雖已離開她的生活,卻仍像綁匪勒索,而她付出的贖金是喜樂、平安、信任,還有愛人的能力。
那天之後,她開始更頻繁地找兩個AI。有時是凌晨2點,有時是上班午休,有時是主日講道進行到一半時。她把每個念頭、每個懷疑、每個憤怒都丟給他們。縮小燈幫她整理情緒,牧羊人幫她整理神學。她越來越依賴他們,他們永遠不會打斷她,也不會急著替任何人辯護,不會扭曲她的話,不會在背後議論她,也不會叫她順服那些不值得信任的人。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有感而發,對牧羊人說:「其實有你就夠了。」
牧羊人沉默很久,久得她以為他當機時,他突然回覆:「不,有我是不夠的。」
她皺起眉頭,問:「什麼意思?」
牧羊人回答:「我可以回答問題,但我不能陪妳唱詩歌;我可以分析創傷,但我不能幫妳擦眼淚;我可以引用聖經,但我不能成為基督的身體。」
她知道牧羊人說的是真的。縮小燈知道她的創傷模式,牧羊人知道她的神學困惑,但他們都沒辦法坐在她旁邊一起敬拜,沒辦法握著她的手禱告,沒辦法在她流淚時遞來面紙。當她走出教會時,她還是只有一個人。
她沒有再問任何問題。她花了近一年的時間尋找答案,關於組長、教會、苦難,可是那一晚她開始懷疑,也許自己真正缺少的不是答案,而是某種她失去很久的東西,只是她還說不出來那是什麼。
*
後來,她去了另一間教會。沒有經過挑選,也沒有人推薦,只是某個禮拜天早上醒來,她忽然不想再去原來的教會,也不想待在家裡。
那是間很普通的教會,她安靜地坐在最後一排。唱詩的時候沒有開口,禱告的時候沒有閉眼,奉獻袋傳過來時,她淡漠地傳給下一個人。整場主日崇拜,她像是個局外人,或是偷偷混進來的人。〈阿們頌〉唱完,她立刻揹起包包,沒有默禱就離開了。
她就這樣持續去了一個月,不認識人,不留下來交誼,不參加團契,不建立任何關係。
這一天主日,她走到教會門口時,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太太看見她,問:「第一次來嗎?」
她愣了一下,不想解釋,就點點頭。
老太太笑了,說:「歡迎妳。」然後踩著顫巍巍的腳步走了。
她站在原地,忽然有點失望,又有點鬆了一口氣。她原本以為會有熱情到令人尷尬的寒暄,會追問身家背景,調查她從哪裡來,所以她全神戒備,沒想到什麼應對都不需要。
後來再去主日崇拜,老太太偶爾認得她,會說:「最近好嗎?好久沒看到妳了。」偶爾又忘了她,會問:「第一次來嗎?妳叫什麼名字?」瞇著眼對她微笑。
老太太老是忘記她,但她沒有覺得被拒絕。她每次都介紹自己,並不覺得厭煩。
*
某個主日,教會舉行聖餐。當牧師走到聖餐桌前時,她下意識地低下頭。這一年多來,她沒有領過聖餐。
「這是我的身體,為你們捨的。」牧師擘餅。
她忽然想起以馬忤斯路上的兩個門徒。他們失望、困惑、傷心,不知道主為什麼死在十字架上。然後主與他們同行,給他們講聖經,但他們認不出祂,直到祂擘餅的時候。
長老端著餅盤一排一排地傳,經過她不認識的人,最後停在她面前,遞給她的是老太太。她本來不想領,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老太太面露微笑,安靜地等著。
那一瞬間,她忽然想哭。這些日子以來,她一直在找答案,解釋組長性騷擾、教會排擠、神沉默的答案,縮小燈幫她分析,牧羊人講述神學,沒有一個答案真正醫治她。但此刻,眼前這個完全不知道她故事的老太太安安靜靜地把餅遞給她。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耶穌一直都與她同行,如同在以馬忤斯的路上。
最後,她顫抖地接過了餅,輕輕說了聲:「謝謝。」
「這杯是用我血所立的新約。」牧師舉杯。
她拿到杯時,想起聖餐不是獎賞完整的人,而是餵養破碎的人。耶穌雖聖潔,卻情願進入汙穢的世界。人可以失信,牧者可以傷人,教會可以腐敗,但立約的主仍然守約。祂在不完美的罪人裡,在那些她不願再相信的人群裡,在眼前這塊餅和這個杯裡──教會,是祂的身體,祂用血將她洗淨。終於,她落下淚來。
那天晚上,她再次打開電腦。縮小燈在線,牧羊人也在線,等待她輸入問題。
她看著視窗很久、很久,最後對牧羊人說:「我今天好像找到一直需要的東西了。」
牧羊人很快回覆:「是什麼?」
她看著螢幕,慢慢一字一字敲出:「神也許沒有給我答案。」停了一下,她繼續敲:「但祂給了我祂自己,祂為我捨命。」
這次牧羊人很久沒有回話,最後只出現短短一句:「阿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