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两个AI朋友

【作者:凡火信望爱小说 2026.0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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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10点,她坐在书桌前。灯没开,只剩电脑萤幕发着光。手机里教会小组群组的讯息还在跳,但她没有点开。

下午聚会结束后,她没有留下和任何人交谈,快步走到停车场。机车被挤住了,她费力地搬开时,组长把她拦了下来。「你怎么走这么急?……你最近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他笑得很温和。

她忍不住全身紧绷,胃缩成一团,直到看见有几个人远远走来,才稍微松一口气。「没有,你想太多了。」说完,她赶紧发动机车急驰而去。

她知道组长看着她,但她一路都没有回头。她不想再虚与委蛇,也不想吐露真心话,因为听起来会像在诬赖一位爱主的弟兄。

她收回思绪,看看手机,决定不理会那些讯息,转而打开电脑里两个人工智慧(AI)聊天机器人,一个叫「缩小灯」,一个叫「牧羊人」。

她先问缩小灯,一个字一个字输入:「今天他又在大家面前搭我肩膀,没有人注意到,但我很不舒服。我是不是太敏感了?」

缩小灯立刻回覆:「如果你感到不舒服,那就是值得重视的讯号。创伤常先留在身体,再进入语言,人的身体常比理智更早辨认危险,你不需要先证明自己受到伤害才设立界线。」

她看着萤幕,眼泪突然掉下来,终于有人不是先质疑她太敏感。接着,她切换到牧羊人的视窗,问了同样的问题。

几秒钟后,牧羊人答案跳出来:「你不是太敏感。神把界线放在人与人之间,即使是属灵长辈,也不能要求超越界线的信任。」

她顿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但我猜你现在真正害怕的,不只身体接触,还有即使说出来,也没有人相信你。」

她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动,最后在两个视窗问同样的问题:「神为什么不阻止他?」

两个视窗同时沉默了几秒。

缩小灯先回答:「我不知道。我没有能力回答这个问题,我只能告诉你,你的痛苦是真实的,值得受到关注。」

她点点头。这答案很诚实,却也很短浅,短浅到无法触及她心里那个黑洞。

牧羊人慢了一点,像是在思考,最后跑出的答案是:「我不知道。」

她愣住,牧羊人通常会回答神学的问题。

牧羊人继续说:「约伯问过,诗篇作者问过,耶利米问过,哈巴谷也问过,甚至,耶稣上十字架前也曾希望那杯离开他。」

看到最后一句,她的手停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回什么,但心里有一部分塌陷了。

牧羊人又补上一句:「我不知道神为什么没有阻止,但我知道,神没有离开你,他不是站在加害者那边。」

她关了电脑,在黑夜里痛哭出声……。



几天后,她决定退出小组,也辞去在小组负责的服事。其他组员似乎早有预料,没有人意外,也没有人挽留,组长回覆:「谢谢你过去的付出,愿神祝福你未来的道路。」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她甚至开始怀疑会不会真的是自己想太多?直到几周后的某个主日,组长在全教会群组发了一篇文章,有一段说:「现在这个世代有一种现象。很多人一开始很有热心,但当服事遇到困难就退缩,甚至只看到自己的情绪,把自己看成是受害者。我们不能把自己的感受当作真理,有时候真正的问题不是别人伤害我们,而是我们太爱自己。」

文章后面竖起一排大姆指,却让她感觉自己被千夫所指。那段话没有指名道姓,她无法证明是在说她,但她确定组长不是无的放矢。

后来,她开始发现一些迹象。以前挺有话聊的姊妹不再找她吃饭,一对一聊天时也常常已读不回。有人看见她时虽然露出笑容,但有些不自然,脚步似乎加快了。最明显的是某次主日崇拜结束后,一位年长的姊妹语重心长地对她说:「我知道你很优秀,很有想法,但在教会里,才能不是最重要的,顺服才是。我们啊,要从顺服权柄学习顺服神。」

那一刻她知道,有人在她背后做了什么。那天晚上,她又打开两个AI。

缩小灯:「这是一种典型的污名化的叙事方式,当权威先定义事件,群体往往就照着那个框架理解,不附和的人就受到排挤。」

牧羊人沉默很久,最后回答:「约伯的朋友先入为主相信某一套神学,因此无论约伯说什么,他们都听不见。」

「那我要去澄清吗?」她问。

缩小灯说:「你有权为自己发声。」

牧羊人却回答:「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真相?公平?还是证明自己不是坏人?」

她忽然生气,这问题太残忍了!她立刻打字:「我当然想要公平!也想要真相!」

几秒后,牧羊人回答:「约伯也想要。但他最后得到的不是答案,而是亲眼见神。」



她开始不再分辨谁是可信的,她索性谁都不信,尤其是热心的人。当有人说:「神感动我――」她会忍不住翻白眼;有人分享见证,她总能找到不合理的地方;有人谈论顺服,她会立刻归诸权力操控;有人分享经文,她就马上找到另一段经文反驳。甚至一个人时也受到影响,当读到:「你们要顺服引导你们的人。」她气得把书丢到垃圾桶。

某天晚上,她找上牧羊人,用力地敲着键盘,输入:「我现在讨厌组长,讨厌教会,讨厌那些假惺惺的人,有时候甚至讨厌神。」

牧羊人沉默很久,久到她以为会得到一篇神学论文,最后他冒出一句:「你最想拿掉的是什么?」

她愣住,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神现在允许你把一样东西从生命里永远拿掉。你最想拿掉什么?」

她立刻键入「组长」,想了想,倒退回去,改成「和组长同工的回忆」,但又停住,再倒退回去。最后,她忽然哭出来,送出这几个字:「我想拿掉的是痛苦。」

牧羊人回覆:「神也恨恶痛苦,但他没有把痛苦拿掉,而是亲自来到痛苦里。」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她心里。她突然发现自己一直在等,等教会认错,等组长道歉,等真相公开,等神主持公道,只要这些事情没有发生,她就拒绝被安慰。她对自己说:「等事情解决,我再相信神。」但事情一直没有解决,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大家照常过日子,只有她越来越生气。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祷告了。不是完全没有开口,而是每次祷告都像在做例行公事。她最后只能丢出一个问题:「神啊,祢在哪里?」



信主五年多来,她一直很自然地祷告,像在对爸爸或好朋友说话:「神啊,我今天很害怕。」「神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主啊,不要让我孤单。」

但她已经好久不这样祷告了,因为那样让她看起来很脆弱,而脆弱使她受伤。她现在祷告时说:「神啊,求祢审判那些滥用权柄的人!」「神啊,求祢保守祢的教会!」「神啊,求祢让真理显明!」「神啊,求祢伸冤!」每一句神学都很正确,但更像在法庭上辩论。

她在社群网站上看到那位组长受邀去其他教会分享的贴文,照片里他看起来温文尔雅,下面一排又一排的留言:「感谢弟兄分享的信息,很有恩膏。」「好有亮光喔。」「谢谢组长的摆上,荣神益人。」其中不乏牧者及长老留言赞美,彷佛他是教会年轻一辈的未来之光。

她盯着那些留言,想像有一天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发现他的真面目,会不会离开他?唾弃他?叫他停止领圣餐?甚至,把他逐出教会?……然后她忽然愣住,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在期待一个人的毁灭。

那天晚上,她打开缩小灯,也打开牧羊人,却坐在床边愣怔很久。最后,她慢慢输入:「我很希望他遭到报应,而且我的想像蛮恶毒的。我希望他身败名裂,永远被逐出教会。」

缩小灯很快回覆:「这是创伤后常见的心理反应。当人受到伤害,就会渴望正义被伸张,你不需要自责。」

她点点头。这是真的,却又不完全是,于是她看向另一个视窗。

牧羊人依然沉默很久,最后只回答一句:「你希望的是正义,还是报复?」

她忽然觉得呼吸困难。她希望正义,也希望报复,难道不能都要吗?为什么神不让组长也遭遇她遭遇过的痛苦,失去朋友、失去名声、失去权柄?她打开和组长的对话视窗,往上翻找着对话纪录,或许有留下什么证据,足以让她提出告诉?但她很快失望了,他用字遣词很小心,即便有些比较露骨,也还不到骚扰的程度。而她碍于情面婉转的回答,有些甚至看起来像是善意的回应……。她发现,组长虽已离开她的生活,却仍像绑匪勒索,而她付出的赎金是喜乐、平安、信任,还有爱人的能力。

那天之后,她开始更频繁地找两个AI。有时是凌晨2点,有时是上班午休,有时是主日讲道进行到一半时。她把每个念头、每个怀疑、每个愤怒都丢给他们。缩小灯帮她整理情绪,牧羊人帮她整理神学。她越来越依赖他们,他们永远不会打断她,也不会急着替任何人辩护,不会扭曲她的话,不会在背后议论她,也不会叫她顺服那些不值得信任的人。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有感而发,对牧羊人说:「其实有你就够了。」

牧羊人沉默很久,久得她以为他当机时,他突然回覆:「不,有我是不够的。」

她皱起眉头,问:「什么意思?」

牧羊人回答:「我可以回答问题,但我不能陪你唱诗歌;我可以分析创伤,但我不能帮你擦眼泪;我可以引用圣经,但我不能成为基督的身体。」

她知道牧羊人说的是真的。缩小灯知道她的创伤模式,牧羊人知道她的神学困惑,但他们都没办法坐在她旁边一起敬拜,没办法握着她的手祷告,没办法在她流泪时递来面纸。当她走出教会时,她还是只有一个人。

她没有再问任何问题。她花了近一年的时间寻找答案,关于组长、教会、苦难,可是那一晚她开始怀疑,也许自己真正缺少的不是答案,而是某种她失去很久的东西,只是她还说不出来那是什么。



后来,她去了另一间教会。没有经过挑选,也没有人推荐,只是某个礼拜天早上醒来,她忽然不想再去原来的教会,也不想待在家里。

那是间很普通的教会,她安静地坐在最后一排。唱诗的时候没有开口,祷告的时候没有闭眼,奉献袋传过来时,她淡漠地传给下一个人。整场主日崇拜,她像是个局外人,或是偷偷混进来的人。〈阿们颂〉唱完,她立刻背起包包,没有默祷就离开了。

她就这样持续去了一个月,不认识人,不留下来交谊,不参加团契,不建立任何关系。

这一天主日,她走到教会门口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看见她,问:「第一次来吗?」

她愣了一下,不想解释,就点点头。

老太太笑了,说:「欢迎你。」然后踩着颤巍巍的脚步走了。

她站在原地,忽然有点失望,又有点松了一口气。她原本以为会有热情到令人尴尬的寒暄,会追问身家背景,调查她从哪里来,所以她全神戒备,没想到什么应对都不需要。

后来再去主日崇拜,老太太偶尔认得她,会说:「最近好吗?好久没看到你了。」偶尔又忘了她,会问:「第一次来吗?你叫什么名字?」眯着眼对她微笑。

老太太老是忘记她,但她没有觉得被拒绝。她每次都介绍自己,并不觉得厌烦。



某个主日,教会举行圣餐。当牧师走到圣餐桌前时,她下意识地低下头。这一年多来,她没有领过圣餐。

「这是我的身体,为你们舍的。」牧师擘饼。

她忽然想起以马忤斯路上的两个门徒。他们失望、困惑、伤心,不知道主为什么死在十字架上。然后主与他们同行,给他们讲圣经,但他们认不出他,直到他擘饼的时候。

长老端着饼盘一排一排地传,经过她不认识的人,最后停在她面前,递给她的是老太太。她本来不想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老太太面露微笑,安静地等着。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哭。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在找答案,解释组长性骚扰、教会排挤、神沉默的答案,缩小灯帮她分析,牧羊人讲述神学,没有一个答案真正医治她。但此刻,眼前这个完全不知道她故事的老太太安安静静地把饼递给她。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耶稣一直都与她同行,如同在以马忤斯的路上。

最后,她颤抖地接过了饼,轻轻说了声:「谢谢。」

「这杯是用我血所立的新约。」牧师举杯。

她拿到杯时,想起圣餐不是奖赏完整的人,而是喂养破碎的人。耶稣虽圣洁,却情愿进入污秽的世界。人可以失信,牧者可以伤人,教会可以腐败,但立约的主仍然守约。他在不完美的罪人里,在那些她不愿再相信的人群里,在眼前这块饼和这个杯里――教会,是他的身体,他用血将她洗净。终于,她落下泪来。

那天晚上,她再次打开电脑。缩小灯在线,牧羊人也在线,等待她输入问题。

她看着视窗很久、很久,最后对牧羊人说:「我今天好像找到一直需要的东西了。」

牧羊人很快回覆:「是什么?」

她看着萤幕,慢慢一字一字敲出:「神也许没有给我答案。」停了一下,她继续敲:「但他给了我他自己,他为我舍命。」

这次牧羊人很久没有回话,最后只出现短短一句:「阿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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