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邊領受,一邊分裂嗎?

【作者:陳鳳翔麻辣姊妹 2026.04.26



《可拉黨的懲罰》(Punishment of the Sons of Korah ),山德羅·波提且利(Sandro Botticelli)(圖片來源/WIKIPEDIA


衝突背後的問題:教會到底是什麼?

教會衝突往往不是出於真理之爭,大多不是有人公開否認基要信仰,也不是有人明目張膽反對聖經。更常見的,是同文化背景的會友之間,在思維習慣、生活方式、做事節奏上的差異,逐步累積成意見分歧與關係緊張。

起初都只是小事:開會要不要準時?事情要做到什麼標準?服事要不要先溝通?敬拜要活潑還是莊重?一段時間後,發現大家做事方式很不一樣。接著,人就開始依附自己覺得「比較對」的領袖,或自然而然形成小圈子──跟我同頻的人,我就和他們聚在一起;跟我不同頻的人,我就保持距離。最後,「離開」就成為看似合理的選項,因為我不是離開基督,我只是離開這間不適合我的教會。這後面隱藏的想法是:我們把教會當成什麼?是否不自覺把教會當成一個喜好共同體──大家因為偏好相近、相處舒服而聚在一起?

然而,教會衝突並非21世紀才有的現象。早在第一世紀保羅牧養的時代,哥林多教會就深受分裂所苦。哥林多前書就是在處理教會群體的危機,結黨紛爭、彼此控告、道德敗壞、敬拜秩序混亂、屬靈恩賜競爭,甚至連主餐都吃到分裂。值得注意的是,保羅在書信一開始並非責備,而是先感謝上帝,細數上帝賜給哥林多教會的恩典,他們在基督裡,言語、知識、各樣恩賜都富足,並不缺乏。就在這個「感恩段」的尾聲,保羅落下一句極具方向性與奠基性的宣告:「上帝是信實的,你們原是被祂所召,好與祂兒子──我們的主耶穌基督一同得份。」(一章9節)

多數分段習慣把一章9節視為一章4-9節感恩段的收尾,但我更傾向把一章8節「祂也必堅固你們到底……無可責備」視為感恩段的收束,因為一章9節的語氣與功能更像一個強而有力的轉折起始句,與一章8節的「無可責備」形成呼應──上帝既要堅固你們到底,使你們在主耶穌基督的日子無可責備,那麼你們就必須回到一個根本身分,亦即你們被上帝呼召進入與基督的連結。若每一位信徒都被召進入與耶穌基督的連結,那麼信徒彼此之間也必然被放入同一個連結之中。既然如此,分裂如何可能合理化?我這個個體,或我們偏愛的小群體,又怎能成為分裂的理由?

一章9節的三個關鍵分句

哥林多前書一章9節的關鍵詞是κοινωνία,而這個詞在中文裡很難用單一譯法完全闡釋。中文聖經常見譯法包括「一同得份」「共享團契」(和合本2010版)「親密相處」(環球譯本)「連合在一起」(新譯本)等。這些譯法都掌握到原文的一部分,但也都容易讓讀者誤會,以為κoινωνία就是一起聊天、一起吃飯、一起活動的那種團契。為了更準確理解其語義的張力,我們先來抓住本節的三個重點子句:

一、宣告:上帝是信實的(πιστὸς ὁ θεός)

保羅先宣告上帝的屬性是信實、可靠、守約、不失信,這裡使用的不是抽象的性格介紹,而是盟約語言。聖經中「上帝是信實的」是在說,上帝對祂所立的約、所說的應許、所發出的呼召必堅持到底。

教會的合一如果只建立在人的情緒、人的喜好、人的默契上,一定會垮。但保羅一開始就說,合一的根基不是我們,是上帝的信實。上帝既召我們,就會保守祂所召的群體;祂把我們放在一起,不是偶然,也不是錯誤。

二、根基:你們是被上帝呼召的(δι᾽ οὗ ἐκλήθητε)

保羅進而宣告,我們有此身分是源於上帝的主動呼召。意思是,我們成為基督徒,不是因為我們有比較高的道德水準,也不是因為我們比較懂神學,更不是因為我們在教會找到一群合得來的人。我們成為基督徒,是因為上帝呼召我們。這裡也預先拆掉哥林多人的誇口,他們不是因為誰比較厲害才站在這裡;他們站在這裡,是因為上帝的呼召。既然起點是上帝的呼召,就不能把教會當成自己的作品、自己的舞台、自己的領地。

二、根基:你們是被上帝呼召的(δι᾽ οὗ ἐκλήθητε)

你們被召,是為了進入祂兒子的κoινωνία。注意這裡,不是了解基督,不是欣賞基督,而是進入──進入一種關係、一種參與、一種共享與歸屬。

保羅把焦點從「你們彼此」拉到「你們與基督」。因為真正的合一,不是先修好人際關係,而是先確定你站在哪裡:你是不是站在基督裡?你是不是活在與基督的κoινωνία裡?

κοινωνία的語義重量:參與、共享與歸屬

κοινωνία不能僅理解為友誼、聊天、相處融洽,它更接近參與(participation)或合夥(partnership)的語感,即參與、共享、連結、夥伴的關係。因此,「進入祂兒子的κοινωνία」至少包含三個面向:與基督聯合(生命層面的參與)、與基督同享其救恩與恩典(地位層面的共享)、在基督裡彼此相交(群體層面的連結),而這正是保羅接下來要直面教會分裂的鋪陳(一章10節起)。

這就是為什麼教會不是喜好共同體。如果教會是喜好共同體,那麼我喜歡某種講道風格,我就選這間;我不喜歡某種敬拜形式,我就走人;我跟某某人合得來,我就留下;我跟某某人合不來,我就退出。

但如果教會是「基督共同體」,那就不一樣了。因為你我之所以同在,不是因為品味相近,而是因為同一位基督把我們連在一起。你我共享的不是活動形式,不是領袖魅力,不是文化品味,更不是社交性的團契活動。我們共享的是那位為我們成為逾越節羔羊又在聖餐中把自己賜給我們的主耶穌基督。

我屬於祂,我有份於祂,因此我也必須以祂的方式去愛祂的教會。合一不是靠大家相處舒服,而是靠同一位主的血與身體;不是靠情緒一致,而是靠盟約性的共同歸屬。

κοινωνία的聖餐脈絡

κοινωνία在哥林多前書具有很強的聖餐意涵。

一、同杯同餅:在基督的血與身體上κοινωνία

保羅說:「我們所祝福的杯,豈不是同領(κοινωνία)基督的血嗎?我們所擘開的餅,豈不是同領(κοινωνία)基督的身體嗎?」(十章16節)然後他立刻說出結論:「我們雖多,仍是一個餅、一個身體,因為我們都是分受這一個餅。」(17節)

這裡的「同領」就是κoινωνία的具體呈現。從一章9節與基督的團契或共享到十章16節聖餐的參與,保羅逐步揭示,κοινωνία不是純象徵性的概念,而是透過共同領受而形成共同體的實體邏輯──同一個餅,使眾人顯明為一個身體(十章17節)。

換句話說,聖餐不是個人靈修的儀式,而是群體身分的宣告。你一邊吃聖餐,一邊分裂教會,這不是小矛盾,而是神學上的自我否定──你用嘴巴說「我與基督有份」,但用行為說「我不要與基督的身體有份」。

二、主餐中的分裂:對κοινωνία的背叛

聖餐既然彰顯共同體,那麼十一章17-34節主餐中的分裂與羞辱,就不只是禮儀瑕疵,而是對κοινωνία的背叛。保羅責備的不是他們吃得不夠莊重,而是他們在主的筵席前,把教會拆成不同等級與不同圈子。當主餐原本要顯明「一個身體」,他們卻用主餐顯明分裂與羞辱,就等同否認他們宣告的參與與歸屬。

三、參與即聯合:主的筵席與鬼的筵席

十章18-21節的論證把這套邏輯推到更尖銳的層次:吃祭物的,就與祭壇發生關聯(18節);參與偶像宴,就與鬼相交(20節);背後的邏輯是參與具有歸屬效力。

你參與什麼,就與什麼聯合;你與誰同桌吃喝,就表明你站在哪一邊。這就是κoινωνία的重量,它不僅是表面的一起吃飯,而是透過參與而形成歸屬。因此信徒不能同時參與主的筵席與鬼的筵席(21節)。在保羅的語境中,κοινωνία從來不是中性的一起吃飯,而是具有宗教盟約歸屬效力的參與。

盟約:神的信實奠定共同體邊界

今日談聖餐,常不自覺傾向以較抽象的神學語言來處理,但在猶太傳統中,逾越節晚餐的意義極其具體而可感受。耶穌受難前,把逾越節晚餐轉化為聖餐,使門徒每逢吃喝時,都在盟約的紀念中被重新提醒──立約者已藉著祂的血進入與上帝所立的新關係,並實際與主相遇、領受祂的恩典。

因此,一章9節的「上帝是信實的」不是抽象性格,而是盟約忠誠。上帝不只是把你救出來,也把你帶進與祂兒子的κoινωνία,帶進一個被基督寶血界定的群體。

這也揭露我們現代信徒的一個盲點,受洗常被理解為取得「天國門票」。很多人不知道自己簽了什麼約,不知道新約的核心不只是上帝給我什麼,更是我從此屬於基督──用耶穌的寶血所立的約來界定的歸屬。

因此,信徒被呼召進入教會群體,也意味著在生活與敬拜上與世俗分別,即我不再以世界的邏輯作為認同與取捨的標準,而以基督的主權作為歸屬的根基。

回到教會現場:從偏好驅動到歸屬驅動

無論古代或今日,教會裡常聽見「我喜歡……」「我不喜歡……」,這些話表面上是表達偏好,實際上常透露一個未被察覺的前提,即我們把教會想像成喜好共同體,把會眾關係建立在品味相近、節奏一致、相處舒適之上。於是,只要偏好落差擴大、互動不再順暢,關係就容易鬆動,分裂也彷彿成了合理的結論。

但教會更深的真實身分並不是由偏好組成的社群,而是由基督召聚、以基督為中心並在基督裡彼此相連的基督共同體。因此,必須回到哥林多前書一章9節的呼召根基,即我蒙召,是為了共享並參與基督,不是為了滿足自我偏好,不是為了找到剛好合得來的人群,更不是以個人感受作為留去的最終尺度。

當我們抓住這個呼召,教會就不再被喜好驅動,而被歸屬驅動;不再被圈子驅動,而被聖餐所宣告的「一個身體」驅動。當我們重新站穩這個起點,合一就不再只是情緒管理或人際技巧的成果,而是對福音身分的忠誠回應──因我們同屬一位主、同領一個餅、同飲一個杯,所以我們以同一位主的方式彼此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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