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生命的主:从濒死的女儿思想圣灵

【作者:陈世贤举目 2026.0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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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于《举目》官网言与思专栏2026.01.12

预产期未到,妻子就感觉宫缩,去了医院无功而返后。半夜在家中却突然破水,我们火急赶回医院,数小时后生下老三(小名粉粉)。

孩子没有呼吸

看似顺利的生产过程,却在粉粉出生后被打破。当时的我没第一时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只见一个灰色的小躯体,无声息地瘫软在我妻子身上,医护人员忙着用毛巾搓揉她的身子,力气大到令我吃惊,而妻子则一声声惊呼着她的名字。我过了5秒才意识到,这次生产与前两次截然不同。

我的孩子没有呼吸。

现场医护人员按下紧急按钮,发出全院广播,整层楼的医护人员蜂拥而至(病房中大概有12位医生、护士),经过两分半的抢救,以及后续半小时医护人员接力为粉粉按氧气罩与抽噎塞物,她恢复自主呼吸,皮肤出现血色,并与我们顺利出院。如今,我们每每听到粉粉夜半时刻那响彻云霄的哭声,都为此感谢主。

回想那绝望的两分半,我牵着妻子,无助地看着在一旁被抢救的粉粉,突然明白,为什么信经说圣灵是「赏赐生命的主」,希伯来文中灵(ruah)是风(wind),也是气(breath)。有气息,才有生命,人有神的圣灵气息,才成为有「灵」的「活」人(参《创》2:7)。反之,若没有圣灵,就没有气息,亦没有生命,一切死气沉沉,我们也无从经历人生。

圣灵的「不清晰性」

圣灵作为位格上帝,且具与圣父、圣子同质的神性,这两点在圣经中是确定的。圣经中对圣灵的描述具有性格意志(参《赛》63:10;《约》14:17;《林前》12:11),并且在三一表述中他与父、子并列(参《太》28:19;《彼前》1:2)。

圣灵的位格是确定的,他不只是一股能量,神性是确定的,因此他不是受造物。确定,但似乎不清晰。在教会历史中,圣灵论的一大难题,就是他的角色并不明显。

不但我们读经时较不容易看到圣灵的角色(英文agency),从大公会议的进程也见到,教会首先讨论的议题并非圣灵,而是基督。

源自西元325尼西亚大会的《尼西亚信经》聚焦在基督的神性是否与父同质,当中关于圣灵的宣告只有一句「我信圣灵」,直到西元381年的君士坦丁堡会议,才产出扩充版的《尼西亚-君士坦丁堡信经》,当中告白:「我信圣灵,赐生命的主,由父而出,同父与子受敬拜与尊崇,他曾藉众先知说话。」希腊原文从5个字,扩充到了28个字,但份量仍远远少于子(耶稣在当中有约110个字)。似乎,关于圣灵,教会也不是很清楚可以多告白些什么。

我想进一步思考:这「不清晰性」,究竟意味着什么?

圣灵:显出上帝甘愿被定义

圣经说「神是爱」,又说「神是灵」。灵与爱都是神的本质,既然如此,就有神学家指出:父是爱者,子是被爱者,而灵就是那个爱本身。但这可能带出一种解读,使圣灵变成另外两位格间的「连结」,听起来似乎失去主动性。结果,神学家为了维护圣灵与父子同本质的神性,从而避免让此外在于父与子,却反而使圣灵所属于父与子。(注1)

所属(注2),就是「圣灵」的前面,往往加上某个所有格:圣灵是「耶稣基督的灵」、「上帝的气息」、「父与子间的爱」,灵不自我定义,而是往往被父与子定义。

然而,会不会上帝本身就是甘愿成为所属?

从圣灵我们看见,上帝本身就愿意成为「某某的上帝」。上帝本身就甘愿被定义,只是,唯一有资格定义上帝的就是上帝本身,于是圣灵乐意藉着自己的被定义,昭告父与子的神能。

圣灵让我们见到「上帝被上帝定义」,也因此,当圣经启示上帝是一位「为我们的上帝」(God for us)时,我们知道,这个「为我们的」,是出于上帝在爱与自由中的选择和俯就,而非出于我们人的伟大。不是人可以用自己的需求定义上帝,也不是我们的功劳让上帝作上帝。(注3)

圣灵:使父与子自由相爱

从尼西亚到君士坦丁堡大会,先讨论「父与子的关系」,才讨论「灵的地位」,这也许已让我们看见:讨论「一与二」,比讨论「一与三」容易得多。

有爱,就一定有对象;但一旦有了对象,我就会在我的主体意识中「把对方当成一个被我看见、被我认识的对象」。这就是所谓「客体化对方」——我不再只是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你」,而是面对一个「被我认识的你」。

当我们彼此相爱时,双方都会这样做:我看你,你看我,我们都在对方眼中成为某种被理解、被定义的样子。黑格尔说,这样的关系会自然变成一场「主人与奴隶」的争夺:谁能决定对方是谁?谁的看法才算数?(注4)

有人可能会说:「那我们就互相开放、同时让对方也能客体化我,不就平衡了吗?」或有人说:「我面对你,不把你当物,也不把你纳入我的观念里,爱就是关系的临在。」(注5)但这样的关系仍然是封闭的——我们仍被困在彼此互视的二元系统里,在这样的系统中,我面对你,不是出于真正的自由,而是因为我别无选择,只能面对你。

是的,上帝是慈爱的。但在永恒中,父与子之间的相爱,是否只是因为别无选择?

绝对不是。因为上帝不是一个封闭的二元系统,有位「第三者」在假想中就否定上述的局面。圣灵作为父与子的第三位格,他显明上帝的爱是自由的爱,显明父与子自由相爱。这不是说父与子得靠外界帮助才能发挥神格,而是上帝正是使上帝做出上帝会做的事的那位上帝。(注6)

圣灵是三一生命的空间,一个让父子自由相爱的空间,但上帝不受限于任何受造的空间,这个空间本身只能发生于上帝。因此,圣灵在使父子自由相爱时,显出自己是与父子同质的第三方。(注7)

圣灵:赐生命的灵

在前面那种「我–你」的封闭关系里,爱虽然存在,但它失去了生命力。为什么?因为那样的爱变成了一种必然——我爱你,不是因为我自由地要给你,而是因为你是我世界的全部,我无法不爱你。

这样的爱就像关在玻璃罩里的花:虽然还是花,但不再呼吸、不再成长、不再有生气,它没有「生命的空间」。
圣灵让爱「呼吸」,就像我的女儿要呼吸才能活,爱也要有呼吸才能是活的。上帝的爱也在圣灵这位格里持续地是活的、自由的、永不僵化的。

神是灵,神是爱,因此圣灵是爱,并且圣灵是「上帝爱的神采奕奕」(the liveliness of divine love)是让神爱的关系始终活着、不死不僵化的那一位。(注8)我们甚至可以说,圣灵就是上帝的生命。

这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上帝因着爱,凭自己的自由决定创造世界,并赋予我们生命。我们能存活,都是基于上帝的爱、自由、生命。而既然圣灵是使上帝自由去爱的生命,我们所见世界中的任何生命彰显,都可谓出自圣灵上帝。

我女儿的生命气息,是上帝赏赐的。我一度想将她取名为「陈灵光」,但为了避免她日后每次考试签名都手抽筋,我们将她命名为「陈循光」,盼望她一生依循圣灵上帝的带领。

是上帝将自己的生命分赐给人,人才可以活着,而在人堕落后,上帝又是藉着圣灵的大能,使基督复活,也进而使人称义、成圣、完全。圣灵从始至终,都是生命的主,他赏赐生命、恢复生命、成全生命。

《尼西亚-君士坦丁堡信经》:「……我信圣灵,赐生命的主。」

愿我们每次见到生命,都意识到这是出于上帝的爱,而每当思想上帝的爱,就意识到上帝是在圣灵的自由中爱我们,我们就因此感谢圣灵上帝。




注:
1. 这类批判常见于一些人对奥古斯丁的解读。然而,也有许多人指出这类解读是误解。

2. 我避免使用有本体论意味的「附属」,好跟异端「次位论」(Subordinationism)区隔。

3. 或者我们也可以说:「上帝并没有因做出决定或行动而改变,上帝仍是上帝。上帝就是他自己做出来的决定。」不过,这需要另外的篇幅来申论。

4. 黑格尔的这套争竞观点,日后在社会中带来无数的弊病,也许已经揭露出这套思维的问题。

5. 后者的潜在问题在于:他者一旦被谈论,就被转化为「它」;因此人无法真正言说「你」,只能述说自己在与「你」相遇时的经验。关于将马丁布伯的思想做基督教的转化,赋予这个相遇内涵,藉基督中保给予对方真实的面孔(face, 借自列维纳斯),且超越个体进入群体范围,可见潘霍华的作品,特别是《圣徒相通》及《团契生活》。

6. 一个只属于人类的类比,就是双方有争执时,往往会引入第三方居中调解。

7. 神学家根顿跟詹森都做出这类论述,批判并延伸奥古斯丁的观点,将圣灵当作某种父与子间的中介、第三者,使父子间的爱向外释放。关于用空间类比上帝,可参见《启》21:22。

8. Robert Jenson, Systematic Theology Volume 1, 157.

陈世贤曾为台湾康华礼拜堂传道,并在台湾中华福音神学院、普林斯顿神学院与牛津大学学习。现于多伦多大学攻读系统神学博士。

本专栏与《举目杂志》、《海外校园》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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